他拱拱手,动作利落,带着随行弟子迅速退下,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霓千丈也立刻跟着起身,脸上同样挂着僵硬的笑容,语气比天山长老更显急迫:[正是正是!漫天那丫头的婚事筹备也离不得人,老夫也得赶紧回去了。多谢款待,多谢款待!] 他眼神闪烁,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生怕长留与瑶池之间即将爆发的滔天怒火会溅到自己身上。
白子画端坐主位,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只是微微颔首:[二位慢走。] 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送客的决断。
笙箫默连惯常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只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那点残余的怒火还未完全散去。
两派使者如蒙大赦,带着各自的随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大殿。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彻底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下长留自己的人,以及那份被白黎收下的、散发着无声恶意的瑶池赔礼。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算热闹的宴席,便只剩下杯盘狼藉和一地冷清。负责礼乐宴饮的礼乐阁弟子们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
白子画的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弟子们,最终落在负责此次宴席布置、此刻正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礼乐阁执事弟子身上。他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间后续收尾事宜,交由你礼乐阁全权负责。]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径直朝殿外走去。那袭白衣在空旷大殿中带起一阵冷风,背影孤高决绝。
白黎和笙箫默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跟上。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直奔绝情殿。
刚踏入主殿,白子画压抑了一路的怒意终于爆发。他猛地抬手,那份镶嵌着明珠的玉匣连同里面厚厚的赔礼清单锦册,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玉匣撞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明珠滚落,锦册散开,露出里面那列刺眼的养护魂魄的条目。
[岂有此理!] 白子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被逼至极限的冰冷怒意,[欺人太甚!]
笙箫默也气得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就是!这哪里是赔礼?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给活人送棺材板!是咒小骨不得好死!瑶池那帮混账东西,其心可诛!]
他越想越气,[还特意当着天山、蓬莱的面送来,这是生怕我们不够丢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瑶池多大方!]
在一片狼藉和愤怒的低吼中,白黎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缓缓走上前,无视地上碎裂的玉片和滚落的明珠,俯身,动作从容不迫地将那份散开的锦册捡了起来,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甚至还顺手将滚到角落的几颗明珠也捡了回来,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这过于平静、近乎冷漠的举动,像一瓢冷水浇在了白子画和笙箫默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阿黎!为什么!]白子画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儿子,他声音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也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为什么接受?]
白黎抬起头,迎上父亲盛怒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问道:[为什么不收?]
一旁的笙箫默再也忍不住,玉箫重重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为什么不收?!阿黎你糊涂啊!瑶池这赔礼送的,字字句句都淬着毒!哪里是赔礼,分明是裹了蜜糖的砒霜!是诛心!是诅咒!他们就是在明晃晃地恶心人,折辱小骨,折辱我们长留!]
他指着白黎手里的册子,[你看看这上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养护魂魄!他们这是在咒小骨魂飞魄散!还指望我们感恩戴德地收下?]
白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锦册上那些价值连城的九转凝魂丹、养魂木、安神灵玉髓……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反问:[箫叔叔,父亲,难道母亲用不上?]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戳破了白子画和笙箫默愤怒的气球。两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满腔的怒火和斥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用不上?
怎么可能用不上?
长留戒律阁的铁律,冰冷无情地横亘在心头。集神器、放妖神、祸乱六界……无论动机为何,这都是无可辩驳的滔天大罪!按门规,该如何处置?那是足以将仙身彻底摧毁、令神魂遭受重创、高阶仙人都九死一生的酷刑!
花千骨就算能侥幸保住性命,也必然元气大伤,魂魄受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些养护魂魄、稳固元神的顶级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恰恰是她最急需的救命稻草!
白子画和笙箫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心中那口被瑶池羞辱的恶气难以下咽,但更深处,是对花千骨未来必然遭遇的酷刑及其后果的恐惧和无力。这份恐惧和无力,此刻被白黎赤裸裸地点破。
两人沉默了。愤怒依旧在胸腔燃烧,却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而现实的答案。
良久,白子画才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笙箫默也颓然地跟着点头,声音干涩:[……用得上。] 他承认得无比屈辱。
[那不结了?] 白黎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解,[既然用得上,那为什么不收?]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加强势,[退一万步讲,就算母亲最终用不上这些东西……]
他掂了掂手里的锦册,[这些可都是瑶池库藏里压箱底的宝贝,件件价值连城!拿去卖了换钱,再换成母亲需要的其他修炼资源、疗伤圣药,不也是一笔巨大的进项?横竖我们都不吃亏,为什么不收?]
[这不一样!] 白子画猛地打断他,清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就算小骨将来用得上,也不代表我们就要接受瑶池如此恶心人的折辱!他们这这不是赔礼,是在往小骨的伤口上撒盐,是打在我们脸上的耳光!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们的胜利!我们若收下,岂不是默认了他们的羞辱,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对!阿黎,你想得太简单了!] 笙箫默也缓过劲来,急声补充道,[你看看瑶池那态度!道歉信里只认了《苍茴传》这点破事,还推给什么幕僚!对于安插探子搅混水、差点把长留掀翻的罪过,只字不提!他们为什么敢这么避重就轻?因为他们觉得拿捏住我们了!]
他越说越气,语速飞快:[在他们眼里,就是他们先用《苍茴传》逼得小骨心态崩溃,犯下弥天大错!现在,他们送这些在他们看来小骨本该用不上、却因他们出手才用得上的东西做赔礼!这叫什么?这叫施舍!叫猫哭耗子!同时还在暗戳戳地给我们施压——看,我们赔的都是给她身后用的,你们长留还不赶紧严惩她,让她魂飞魄散?!他们现在,指不定在九重天上怎么得意地嘲笑我们呢!嘲笑我们被他们耍得团团转,还得捏着鼻子收下他们送来的棺材本!觉得我们长留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连这种羞辱都得咽下去!]
面对父亲和箫叔叔的激动,白黎依旧平静,他再次举起那份锦册,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在确认上面的条目,然后缓缓抬头,重复了那个核心问题:[箫叔叔,父亲,难道母亲用不上?]
[怎么又绕回来了?!] 白子画感到一阵无力,眉头紧锁,[这根本不是小骨用不用得上的事!这是……这是尊严!是立场!]
[怎么不是用不用得上的事?] 白黎的声音陡然清晰有力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考量,[父亲,箫叔叔,你们想想清楚!]
他目光扫过两人,开始条分缕析,字字句句都敲在现实最冰冷的骨头上:
[母亲受了刑之后,就算父亲您不把她逐出师门,她依旧是您的首徒,可她头上终究顶着个罪人的名头!顶着这个名头,她能从长留公库里换来多少续命的、真正顶级的救命药?份额能有多少?品质能有多好?]
[如果父亲您想自己想办法救母亲,不依靠公库,那又要花费多少心力、多少时间、多少资源去搜罗?父亲的家底再厚,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母亲等得起吗?]
[更坏的情况是,如果母亲的神格只能保她不死,却无法有助于她的快速恢复,到头来,她不过是变成一个顶着罪人的名头,死不了也好不了的药罐子……那她未来的日子,与活在地狱何异!]
他指向锦册,语气斩钉截铁:
[可现在!瑶池把这些东西送上门了!最顶级的养护魂魄的丹药、天材地宝!有了这些,我们还用担心母亲受刑之后无药可用?还用担心她被拖成废人?]
[退一步说,] 白黎话锋一转,[就算母亲最终选择打破那个结构性限制,以接受顶格惩处为代价,摘掉了罪人的头衔,可以清清白白地活下去,能享受长留最顶级的医疗资源,那这些我们用不上的东西,难道不能卖了换钱、然后去买其他更需要的资源?]
[父亲,箫叔叔,] 他总结道,目光锐利,[瑶池送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能救母亲命、能让她少受罪、能让她更快恢复的好东西!我们横竖都不吃亏,为什么不收?就因为咽不下那口被他们恶心到的气?]
笙箫默被这一连串冰冷的现实分析砸得有些发懵,但还是挣扎着反驳:[可……可瑶池居心不良啊!他们就是存心来恶心人、来施压的!咱们也要全盘接受他们的恶意吗?]
白黎看着笙箫默,又看看眉头紧锁、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斗争的白子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所以,父亲和箫叔叔,你们现在想要的,是情绪?还是结果?]
[情绪?结果?] 白子画眉头皱得更紧,不明白儿子为何突然转换话题。
[对,情绪和结果。] 白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意味,[瑶池用《苍茴传》搞母亲心态,还用这份赔礼来恶心、折辱她,其心可诛,应该严厉反对,甚至应该立刻报复回去,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是情绪。我们愤怒,我们觉得被羞辱,我们想要反击,这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