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父亲平静却不容回避的注视下,白黎像是耗尽了所有应对的勇气和机变。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直白的方式——非暴力不抵抗。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的目光。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双膝一弯,竟直接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垂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沉默。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侧,拉成一道孤直的线条。他没有请罪,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只是用这种近乎放弃沟通的姿态,表明了他的态度——事情我不能说,但您要如何处置,我接受。
白子画:……
看着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白子画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他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翻涌而过。惊讶,无奈,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眼看这小子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那计划,一定很缺德!甚至……很出格!出格到让他这个素来冷静自持、善于周旋的儿子,连编个像样借口搪塞的尝试都放弃了,直接选择了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来对抗询问。
白子画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耗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温热的空气,只余下冰凉的疲惫。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疲惫的底色更浓了些。
[起来说话。] 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要知道,虽然现在白黎在长留只有少主的名分,但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三尊、九阁核心长老、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弟子——都很清楚,他绝非普通的弟子。他是另一个时空不折不扣的长留掌门,执掌权柄两百余年,威望、手段、心性,皆已锤炼至顶峰。
现在之所以只是少主,是因为眼下长留三殿殿主齐全,不可能真让儿子去给父亲当长老,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而白黎在此世又毫无根基,白子画也不可能贸然将掌门之位传给他。
所以,只能折中,给予他弟子辈中最高的少主名分,既承认其超然地位,又符合当下的权力架构。
但没有任何知道他真正底细的人,会真正把他当做一个需要行礼跪拜、唯命是从的普通弟子来看待。之前瑶池三人来砸场子时,他是有座位的,与三尊同列,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不然,像上次摩严在贪婪殿书房质问《飞云传》来历的时候,他就得直接请罪,而不是仅仅拱手行礼并把事情解释清楚就行了。
此刻,他这直接跪下的作态,显然不合礼数,更不符合他作为另一个时空掌门的身份。这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近乎孩童赌气般的表达,也恰恰说明了,他心中对那个不能言说的计划,藏着多大的压力和多深的执念。
白黎听到父亲的话,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沉默着,依旧垂着头,但最终还是依言缓缓站了起来。袍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他站直了身体,却依旧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面石板缝隙里一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上,就是不与父亲对视。
显然,他打定了主意,要继续非暴力不抵抗。起来是起来了,但话,还是不说。
——自己的计划实在太过阴损,牵扯到利用妖神、布局算计、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动荡,父亲绝不可能同意。说了,除了招致严厉的反对和阻止,不会有任何别的结果。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抵抗的模样,白子画心中的无奈更甚,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恼火。这孩子,平时看着沉稳老练,怎么犟起来的时候,这般……让人头疼。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今日接连的打击和耗费的心神,让他也有些维持不住绝对的冷静了。
他望着阿黎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为相似、此刻却写满固执的侧脸,脑中飞快地闪过这段时间的种种蛛丝马迹:
阿黎对瑶池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阿萱、阿姝经常性的私下密谈;
师兄偶尔流露出的、对瑶池之事那种超出寻常经济制裁的狠厉;
还有……当初将南无月这个空壳妖神送去瑶池锁妖塔时,阿黎那过于平静甚至隐含深意的眼神……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猜测,忽然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白子画的脑海。连他自己都被这个猜测的惊世骇俗震了一下,但联想到白黎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却又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紧绷:
[说吧……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白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莫不是……让南无月,经谁的手,从锁妖塔里……逃出来?]
这话问得极其含糊,甚至没有点明逃出来之后要做什么,但其中蕴含的暗示和指向,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利用离晔,释放妖神,制造事端,嫁祸瑶池,引发混乱,然后……收网报复。
轰——!
白黎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父亲!
父亲怎么发现的?!!
这个计划,是他、白萱、白姝反复推敲,连摩严都只是知晓大概方向而不详问具体步骤的核心机密!每一步都力求隐秘,每一个环节都设计了多重烟雾和掩护。
父亲平日醉心修炼、处理门派重大事务,对这类阴私算计向来不甚留意,他怎么会……怎么会一口就道破了最核心、最关键的那一步棋?!
是自己哪一步露出了破绽?是云氏侧妃事件关联得太明显?还是与摩严的往来过于频繁引起了父亲的警觉?亦或是……父亲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了解瑶池,了解离晔,也了解……他白黎?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恐慌,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管理的能力,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惊骇。
白子画原本只是基于零碎线索和直觉的一个大胆试探,他甚至没指望能猜中,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疲惫和烦躁的随口一问,想逼白黎开口。然而,当他看到儿子脸上那毫不掩饰、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惊骇表情时,他自己也愣住了。
随即,一股更加强烈的震惊,如同冰水般浇透了他的全身。
[还真是这个?!] 白子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有一丝破音的尖锐。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素白的袍袖在夜风中激烈地拂动,[阿黎!你……]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无法相信自己的推断竟然成了真!让妖神从瑶池锁妖塔逃出来?这不仅仅是报复,这是在玩火!是在拿六界安稳做赌注!是在挑战所有仙门正道最根本的底线!
[父亲你……] 白黎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还在震惊于父亲是如何得知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已经彻底坐实了父亲的猜测。
[我诈你的……] 白子画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江倒海般的心绪,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冰,直刺白黎心底,[阿黎!你这个计划太出格了!你这是置天下苍生的安危于不顾!]
他的声音带着压制的怒意和深切的失望。[就算南无月现在是个空壳,就算你们有万全的把握控制局面,可妖神逃脱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在六界引起多大的恐慌?会造成多严重的混乱?瑶池锁妖塔关押的妖魔不止南无月一个!连锁反应之下,会有多少无辜生灵遭殃?你想过没有?!]
白子画越说越觉得心惊,同时也越发愤怒。他没想到儿子的报复之心竟然炽烈至此,手段竟然酷烈至此!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报复范畴,这简直是在为了泄一己私愤,而将整个六界都置于潜在的巨大风险之中!这与他自幼被教导的、毕生所坚守的守护之道,背道而驰!
父亲的怒斥,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白黎心上。他知道父亲会反对,但没想到反对得如此激烈,如此……立足于大义和苍生。
白黎眼中的惊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苦涩和更为坚定的执拗。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在父亲看来,这个计划本身就是原罪。
于是,在父亲饱含怒意和失望的目光注视下,白黎再次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撩起衣袍,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对着白子画,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沉默的抵抗,而是明确的请罪。
[父亲息怒,阿黎知错,请父亲责罚……]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执拗的光芒却丝毫未减。他在心里默默地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补上:[但是,让他停止这个计划,不可能。]
一年的心血,滔天的恨意,还有对瑶池必须付出对等代价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父亲的反对和责备,他承受,但他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