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走向正厅，刚踏入门槛，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厅内的圆桌旁，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是白姝。

听到脚步声，白姝立刻抬起头，那张在瑶池深宫浸淫多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温婉脸庞上，此刻也难得地带着一丝凝重和倦意。

[阿黎，你回来了。] 白姝的声音带着一丝夜色的凉意，但更多的是对弟弟的关切，[父亲那边……谈得如何？]

白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在白姝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父亲……] 白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只是略显疲惫地摇了摇头，[都谈妥了。具体的，回头再说。]

他暂时不想去复盘那些沉重的交锋，转而看向白姝，[阿姐，你等我，是有事？]

白姝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更加严肃：[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了。]

白黎的心微微一沉。

[阿姐，] 白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住白姝，[到底是怎么回事？瑶池怎么忽然就……跑来找母亲发难了？还来得这么巧，这么精准？]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整天，尤其是在大殿上应对时，那种被对方似乎掌握了某种关键把柄的感觉，让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安。虽然他最终反压了回去，但对方的信息来源，必须弄清楚。

白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自责和懊恼：[我联系了咱们在瑶池的内线，细细盘查了一遍。这次……是咱们大意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将探查到的零散信息串联成清晰的链条：[你也知道，易容类法术虽然消耗不大，但效果太过明显，容易引人怀疑，反而欲盖弥彰。所以阿萱在外行走，用的都是最简单、最朴素的方法——只是用高超的化妆技巧改变视觉效果，修饰轮廓，淡化她与母亲容貌上过于相似的特征。]

白黎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是清楚的。白萱性子冷，但心思缜密，这种不依赖法术、纯靠技巧的伪装，在很多时候反而更不容易被识破，因为不会留下明显的仙力波动痕迹。

白姝继续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寒门弟子大规模举报、掀起反抗浪潮之后，阿萱按照计划，在羁押岛上加紧审讯和筛查。她抓了一个附属家族的长老，姓杨。]

白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杨长老，修为不算顶尖，但在某些偏门的探查类法术上有些造诣，他在被阿萱审讯的空档，窥破了阿萱那层简单的妆容掩饰，看到了她没化妆时的真实面容。]

白黎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阿萱的真实容貌……与母亲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眉眼轮廓，那份遗传自母亲的特质，在卸去伪装后，对于熟悉母亲或者对此有所猜测的人来说，几乎就是明晃晃的线索！

[然后呢？] 白黎的声音沉了下去。

[然后，] 白姝的声音带着冷意，[他知道自己落在阿萱手里，绝无活路。所以在被阿萱处死之前，他用极其隐秘的传讯手段，将这条消息，传回了瑶池——直接传给了离昼。]

离昼！白黎的拳头几不可查地握紧了一下。果然是他！那个心思深沉、擅长算计的瑶池二皇子！

[你是说……] 白黎的思路迅速跟上，[他们一开始，就是通过阿萱的容貌，猜到了父亲和母亲之间可能存在的感情，甚至……猜到了我们的来历？他们今日在大殿上那些看似莽撞、直指‘私情’的指控，其实是在挖坑？]

[对。] 白姝肯定地点头，[阿萱的容貌，其实单独来看，也说明不了什么绝对的问题。只要阿萱咬死了说自己父亲另有其人，干脆不承认与父亲的血缘关系，瑶池就拿不到铁证。]

她分析着离昼可能的思路：[所以，离昼才想出了这么个阴险的计策。他通过影响离晔，在大殿上，直接、公开地指控母亲‘觊觎师长’，破坏他人家庭。这一步看似莽撞，实则是抛砖引玉，是在挖一个巨大的坑。]

白黎接过了话头，眼神冰冷：[他们赌的就是，面对这种直接侮辱母亲人格的指控，我和阿萱，作为‘子女’，必然会情绪激动，必然会急于为母亲辩白，证明她的‘清白’。而最直接、最有力、也最能堵住悠悠之口的‘证明’方式是什么？]

[滴血验亲。] 白姝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只要你和阿萱中的任何一个，被激得当场提出这个要求，就等于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就足以坐实将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彻底摆到台面上，成为攻击长留、攻击父亲最有力的武器。]

[我就说，这根本不可能！] 白黎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离晔的鄙夷，[这种环环相扣、引蛇出洞的阴险主意，怎么可能是离晔那个没脑子的蠢货设计出来的！]

他回想起今日大殿上离晔上蹿下跳、言辞激烈的模样，[别看今天离晔跳得更欢，但他就是被离昼当了枪使，冲锋在前，吸引火力，而离昼则躲在后面，等着坐收渔利呢。]

白姝对此深表赞同：[确实如此。根据内线反馈的消息，自从上次玉帝因为《苍茴传》的事，迫于长留压力，让离昼自掏腰包支付了给母亲的那份天价赔偿后，离昼似乎……有点开始怕咱们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所以，即便他通过杨长老的消息，猜到了阿萱容貌背后的隐秘，他也不敢再下场动手了。]

[所以他学聪明了，] 白黎嗤笑，[知道躲在后面了？]

[对。] 白姝点头，[他让人把这个消息，巧妙地、看似不经意地‘泄露’给了急于立功、一心想要扳回一城、在玉帝面前表现的离晔。]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离昼的算盘打得很精。不管‘挖坑’计划成功与否，离晔都得罪死了长留，得罪死了你和父亲，那么以及你睚眦必报的手段，离晔也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样一来，他就少了一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合理。] 白黎接口道，[离昼往离晔身边没少安插人手。影响离晔的决策，引导离晔的行动，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今日大殿上离晔的那套说辞和策略，背后多半是离昼和他那些谋士的手笔的策划。]

[正是如此。] 白姝肯定道。

[哼，] 白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是全然的冰冷，[咱们那个时空，离晔输给他，输得一点都不冤。]

无论是在原本的时空轨迹里，还是在如今这个被他们搅乱的局面下，离昼在权谋算计和心性狠辣方面，确实远胜他那看似张扬实则蠢钝的兄长。

白姝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句话。

[既然这样，阿姐，] 白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咱们赶紧让人，把离昼故意将消息透露给离晔、并且暗中引导离晔来长留发难的证据想办法送到离晔手上。]

[离昼的算计就是个阳谋，离晔在长留丢尽了脸面，还把咱们得罪死了。玉帝好面子，又对长留心存忌惮，定然要做出些姿态把自己摘出去。轻则斥责，重则可能暂时剥夺他一些实权。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离晔手中没了实权，成了个空架子皇子，那他对离昼还有什么威胁？离昼还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按照现在的局势，兄弟俩虽然也斗得你死我活，但实际上也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且离昼一直隐隐处于上风，不会有趁你病要你命的欲望。

所以如果离晔失势，离昼很可能就不会再花费大力气去对付他，那他们刺激离昼对离晔刚出生的儿子下手，把他那个宝贝儿子扔进锁妖塔，以此逼他闯入锁妖塔救儿子，进而放出妖神的计划想继续推进，就难了。

他们需要离晔保持一定的地位和实力，需要离昼依旧将他视为最大的、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威胁。

甚至最好能让离昼因为离晔吃点实际上的苦头，有些实际上的损失。

只有这样，离昼才会在嫉恨和恐惧的驱使下，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举动，引发更大的风暴。

[所以，证据必须尽快送到。] 白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要让离晔在玉帝发难之前，就知道自己是被离昼算计了，离晔一定会告诉玉帝，这样一来，就算是看在孙子的份上玉帝也不会收回他手中的实权，甚至还会对离昼作出处罚，到时候这兄弟俩的矛盾就能激化到极致。如此，我们的计划，才能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

[用你说？] 白姝坐直了身体。[要是等你说了再去做，早就来不及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查到的第一时间就给他同步过去了，估计他们现在都拿着我给的证据对峙是了。]

证据都是现成的，离昼做这事虽然隐蔽，但并非毫无痕迹，而且他们带来的依仗里就有自己安插的人，她趁着阿黎开大的时候浑水摸鱼传个消息还不是轻而易举？

[好。] 白黎也站起身，[你提前安排了就好。]

白姝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你……多注意父亲那边。他今日……恐怕不好受。]

[嗯。] 白黎低低应了一声。

姐弟二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目前长留内部寒门弟子情绪、各派代表动向等零散信息，便不再多言。夜色已深，他们各自都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和准备。

[那我先走了。] 白姝重新披上披风，转身走向门口，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白黎独自站在空荡下来的厅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贪婪殿的书房，依旧是那副沉重肃穆的模样。

摩严背着手，站在书案后，面对着站在他面前、神情各异但目光都透着股执拗劲头的几位长老。这些，正是戒律阁乃至长留各殿中，对花千骨一案最为激进、主张速战速决、甚至不惜采取非常手段的激进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绷感，混合着陈年檀香、墨汁和夜露的微凉气息。

[世尊，] 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等并非空口无凭，更非意气用事。关于异朽阁那条线，我们已有确切进展。]

摩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眸子审视着对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长老见状，往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简，双手呈上：[这是我等详细探查后拟定的计划，请世尊过目。]

摩严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玉简内的内容远比这位长老简短的介绍要详尽和……周密得多。详细记录了东方彧卿麾下一位名叫幽泉的心腹护法的行踪轨迹。

此人在异朽阁内地位不低，掌管部分核心消息渠道的运转，更重要的是，据可靠情报，此人恰好于今年到了异朽阁成员必须经历的轮回之期，按照异朽阁的规矩，他很快便要自行投入轮回，以规避天道窥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