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眉杳站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空气里那股冷腥气。不是血的味道,是一种极淡、类似朽木混着旧纸灰的气息,方才何墟现身片刻,那味道就缠在巷子里,雨水冲刷过后,依旧丝丝缕缕散不开。巷口路灯老旧,灯泡蒙着一层经年的灰,亮起来昏黄发颤,把墙根青苔照得发暗。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方才何墟抬手,一股阴冷力量擦过她手腕,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转瞬沉寂。不痛,只是麻,像久压之后血脉不通的钝感。眉杳抬手,指尖摩挲腕骨,那里光滑,没有任何印记,可她心里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动绝非错觉。
何墟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
“骨契早已苏醒,躲不掉的。”
眉杳轻轻吁出一口气,白汽在微凉晚风里转瞬消散。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目光扫过整条巷子。这条老巷藏在城市旧城片区,四周大多是待拆迁的老平房,墙皮剥落,墙面上画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平日里行人稀少,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更是把路人全都赶得干干净净,整条长巷只剩她一个人。
她本来只是过来帮朋友取一件寄存的旧物,谁能想到,会撞上何墟。
眉杳不是什么天生通晓异事的人。至少在这二十多年的现世人生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从小到大,身上总有些难以解释的怪事。偶尔会做连绵不断的怪梦,梦里画面破碎模糊,有陈旧烛火,有泛黄的书页,还有一道看不清轮廓的人影,隔着重重雾霭望着她。每次梦醒,心口都会闷上好一阵子,可一旦试图回想梦里人的模样,所有记忆就会像流沙一样,抓不住半点。
旁人都说只是多梦,思虑太重。眉杳起初也这么认为,直到近半年,怪事开始一点点往现实里渗。走在路上会莫名听见细碎低语,旧书店里翻书时,书页会毫无缘由地自行翻动;有时候独自待在房间,总感觉暗处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原本一直强迫自己当作错觉,直到今天,何墟凭空出现在雨巷。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看着不像现代人,眉眼朦胧,周身萦绕着衰败的雾气,自称朽界遗魅,开口就提起骨契。眉杳听不懂骨契究竟是什么,可对方的眼神,像是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古物。何墟没有动手伤她,只是留下一句警告便消散在雨幕,来与去都毫无痕迹。
眉杳缓步往前走,鞋底碾过石板缝里积留的雨水,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子里两侧的老屋门窗大多破旧,不少院子荒弃,杂草从院墙缝隙钻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边走边留意四周动静,感官不自觉放得极开。
她走到巷中段,停下脚步。
一侧废弃小院的木门半掩着,门轴锈迹斑斑,风一吹,木门轻轻吱呀一声。方才何墟离开之后,眉杳就隐约察觉到,那院子里藏着动静。不是何墟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是另一种,沉静、淡漠,像深埋地下多年的岩石。
眉杳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内长满野草,半人高,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叶片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落。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就安静站在槐树下,一身深色外套,身形挺拔,侧脸隐在树影与路灯投来的斑驳光影之间。闻禹。眉杳此刻尚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远远看着,心头莫名一紧,像是心底某个尘封多年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熟悉感,没有温暖,反而是一种遥远、沉重的悸动感。就像翻开一本封存百年的古籍,书页掀开瞬间,扑面而来厚重的时光尘埃。
闻禹听见木门响动,缓缓转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走到这里。他的眼神很深,像沉在深潭底下,看不出情绪。雨水打湿他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他脚下泥土潮湿,裤脚沾着泥点,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你也能看见刚才那人?”闻禹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快。
眉杳没有立刻答话,保持距离站在杂草丛边缘,指尖微微收紧。她在判断眼前人的身份。方才何墟出现的时候,她隐约感知到另一股力量就在附近,想来就是他。是敌是友,无从分辨。
这个世界,她刚刚触碰到藏在寻常烟火之下的诡异一面,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你是谁?”眉杳反问,声音清淡,带着戒备。
闻禹静静看着她,片刻,缓缓开口:“我叫闻禹。我来找骨契。”
骨契两个字一落,眉杳腕骨处又是一阵微弱的跳动,比刚才何墟靠近时更清晰一点。她下意识攥紧手腕,眉头微蹙:“什么是骨契?何墟说骨契在我身上。”
“骨契是两世缔结的契约。”闻禹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腕,却没有上前半步,依旧停留在原地,“是百年前,两个人以骨为凭,定下的羁绊。何墟是朽界遗魅,他想要骨契的力量。不止他,还有其他人盯着这份契约。”
眉杳静静听着,大脑飞速消化这些陌生信息。百年前的契约,以骨为凭。
她活了二十多年,人生轨迹平淡普通,和百年前的旧事怎么会扯上关联。那些反复出现的怪梦一下子浮上脑海,破碎画面一闪而过,烛火、旧纸、漫天雾霭。
“百年前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眉杳轻声问。
“你是契约的一方转世。”闻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实,“记忆被封印,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但骨契不会消失,时机一到,便会苏醒。骨契一旦完全现世,所有盯着它的东西,都会循着气息找来。何墟只是第一个。”
眉杳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院内荒芜的杂草上。晚风穿过槐树,树叶簌簌作响,影子在地面扭曲晃动。她试着去回想那些梦境,想要抓住一点线索,可记忆依旧一片模糊,无论怎么努力,都拼凑不出完整画面。
“那你呢?”眉杳抬眼直视他,“你来找骨契,想要什么。你也是来抢它的?”
闻禹轻轻摇头:“我是契约的另一方。”
这句话落下,院内安静一瞬,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在持续回荡。
眉杳瞳孔微缩,心底那股遥远的悸动骤然放大。她盯着槐树下的男人,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半点熟悉痕迹,可眼前这张脸完全陌生。
现世二十余年,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闻禹。
可骨契,百年契约,转世羁绊……一桩桩堆叠在一起,推翻她一直以来认知的世界。
“我不认识你。”眉杳一字一句,语气冷静克制。
“现世的你,不认识。”闻禹声音很轻,“百年前,我们认得。只是轮回一转,记忆封存,你尽数遗忘。骨契苏醒,不止会引来觊觎骨契力量的异类,旧持页者卫径,骨契见证者谷迢,还有窃页人戈银,他们很快都会陆续现身。戈银的目的最凶险,他想要撕碎骨契,夺取契约根基,一旦骨契破碎,你我二人都会被拖入朽界,永世沉沦。”
眉杳心里一震。原来何墟不是唯一的麻烦,还有这么多人,都被骨契牵动。
“谷迢是骨契见证者?”眉杳抓住关键词,“见证当年契约缔结?他会帮我们?”
“未必。”闻禹淡淡道,“谷迢只负责见证骨契存续,不偏向任何一方。骨契若是走向崩坏,他会出手。至于卫径,旧持页者,保管记载骨契的古页,立场模糊,善恶难辨。最难对付的是戈银,窃页人,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机会窃取骨契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