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杳停在小区马路对面，目光锁定绿化带那缕飘荡的灰色纸丝。

夜色沉得像浸过水的墨，小区大门的感应灯隔几秒才亮一次，惨白的光扫过门口成片冬青灌木丛。那几缕灰丝就缠在冬青枝桠之间，极薄，轻飘飘随晚风微动，乍一看像是被风吹落的废旧塑料袋，可眉杳腕骨下的骨契猛地一沉，瞬间辨认出来——这是戈银的手段。

窃页人擅长操控旧页残丝，可探，可扰，亦可布下陷阱。

方才路口一别，他没有走远，反倒提前绕到她居住的小区门口守着。

眉杳站在斑马线外侧，没有急于横穿马路。

她的出租屋就在这片老旧居民楼里，楼道狭窄，监控老化失效，一旦踏入小区院墙之内，便是封闭空间，戈银若在此处动手，她连脱身的余地都很小。

她不动声色环顾四周。马路两侧的商铺早已打烊，只有远处路口还有零星车流驶过。周遭没有闻禹沉静的气息，谷迢的旁观感也消失了，卫径那道书卷般的气息更是杳无踪迹。

此刻这里，只有她和潜藏在暗处的戈银。

孤立无援。

眉杳指尖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指腹触碰到那枚兽骨小片，微凉坚硬。捏碎它就能唤来闻禹，这是之前约定好的。可她指尖悬在骨片上方，迟迟没有用力。

她还无法全然信任闻禹。

若是每次遭遇异动，第一反应便是求助，那她永远只能被动困在所有人的博弈之中，沦为骨契的载体。

她想试一试，不靠旁人，自己能否应对眼前的局面。

眉杳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放松。视线依旧牢牢锁着冬青丛里浮动的灰色纸丝。

“不必躲了。”她开口，声音平稳，隔着一段距离送入灌木丛，“我看见了。”

灌木丛深处一阵极轻的响动，枝叶微微晃动。

戈银缓步从冬青后方走出来，依旧是一身深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眼斯文，仿佛只是深夜闲步的读书人。唯有眼底没有半分活气，一片沉寂寒凉。

他停在绿化带边缘，隔着马路与眉杳遥遥相望，没有打算穿过马路逼近。

“倒是敏锐。”戈银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敌意，“我以为，要等到你走进院门，才会察觉。”

“守在这里，想做什么？”眉杳问。

“并非要强行动手。”戈银轻轻抬手，那几缕灰丝从枝桠间飘起，绕着他的手腕缓缓盘旋，“我只是想再与你说几句话。方才十字路口，时间仓促，很多东西来不及讲清楚。”

眉杳静静看着他，保持戒备：“你想说什么？”

“骨契，是枷锁。”戈银的声音不高，顺着晚风飘过来，“百年前二人以骨立契，强行捆绑魂魄，生生逆转轮回常理。一旦缔结，生生世世，不得解脱。闻禹苦苦守护这份契约，不过是舍不得百年前的执念。可这份执念，压在你身上，并不公平。”

眉杳沉默，没有立刻接话。戈银这番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潜藏的疑惑。

她什么都不记得，平白背负一场跨越两世的契约，被各路异类窥探追踪，安稳生活破碎殆尽。换作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去想，这份骨契，于她而言究竟是羁绊，还是灾祸。

“那你的解脱是什么？”眉杳抬眼，冷静反问，“撕碎骨契，我会怎样？”

戈银目光柔和几分，像是耐心劝解：“斩断契约，你便能脱离轮回捆绑。前世种种烟消云散，你依旧是现世的眉杳，回到原本平淡的日子，再也不会被我们这些人、朽界的阴影纠缠。”

他刻意略去了代价。眉杳心里清楚，闻禹曾经提醒过，骨契破碎，她与闻禹会被拖入朽界永世沉沦。

戈银只挑动听的部分来说，刻意隐瞒最凶险的结局。

“你没有说实话。”眉杳淡淡道，“契约破碎，代价不会这么轻巧。”

戈银脸上那层温和笑意淡去些许：“闻禹告诉你的？他自然会把我描述成恶人。他需要骨契存续，需要你留在契约之中，完成百年前没有了结的羁绊。他的立场，本就不可能客观。”

“所以你说的，就是全部真相？”眉杳反问。

戈银一滞，片刻低声道：“我所求，只是销毁骨契。至于衍生的后果，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这句话坦白得不加掩饰。他不在乎她的生死，不在乎朽界会不会吞噬她，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毁掉骨契。

所谓解脱，只是用来引诱她的说辞。

眉杳心底最后一丝动摇消散干净。

“我不会任你撕碎骨契。”眉杳语气坚定，“不管它是枷锁还是羁绊，这是我的命数，不该由你来决定。”

戈银静静注视她，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看来闻禹的话，已经先入为主。可惜，你还不明白骨契真正的重量。”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抬，那些灰色纸丝骤然加快速度，脱离他的掌控，如同无数细蛇，穿过马路，朝着眉杳的方向飘来。纸丝所过之处，空气微微发僵，一股阴冷感扑面而来。

眉杳立刻后退半步，绷紧全身感官。腕骨下骨契剧烈震颤，像是在预警危险。

灰色纸丝还未靠近她身前几米，突然在空中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