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眉杳坐上前往城西的公交，朝着杨氏藏书楼方向出发。

入秋的白日已经短了些，天空蒙着一层薄灰，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温温的，却不带多少暖意。公交一路穿过城市热闹的主城区，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往来，是寻常人间景象。

可眉杳指尖抵着口袋里的兽骨片，腕骨之下，骨契始终维持着微弱的震颤，像一枚持续跳动的探测器，时刻提醒她，繁华表象之下，朽界的阴影从未远离。

这三天，她没有贸然行动，一直在做准备。

出租屋楼下的监视并未完全消失。

戈银的灰色页丝偶尔会缠绕在小区的冬青枝上，何墟的灰雾会在凌晨时分短暂掠过楼道窗口；谷迢依旧隐匿在不知名的高处，安静旁观，极少显露踪迹；卫径自那晚在她旧书上留下骨纹之后，便再无动静，仿佛完成了一次线索投递，重新退回暗处守护古页。闻禹恪守承诺，不再近距离守在楼下，只在很远的地方保持警戒，不打扰她的日常，只有当骨契剧烈异动时，她才能隐约捕捉到那股沉静的气息。

眉杳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杨氏藏书楼。

这是她自己敲定的行程。

她不想把闻禹卷入，也不想给戈银提前布下更多陷阱的机会。

她只随身带了那枚兽骨片，手机充满电，口袋里装了一把小巧的手电，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防身物件。她清楚此行凶险，戈银极有可能已经在藏书楼内部布下窃页残丝。

公交颠簸着驶入城西老片区。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片低矮老旧的平房，墙皮大面积剥落，路边荒草肆意生长。这片区域大半都已经规划拆迁，住户陆续搬离，街上行人稀少，越靠近藏书楼，周遭就越是冷清。

眉杳盯着窗外慢慢荒芜下去的街景，心底沉静。

公交到站，刺耳的报站声响起。

眉杳起身下车，双脚踩在布满碎石的水泥路面上。

公交引擎轰鸣，掉头驶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杂草的沙沙声响。

杨氏藏书楼就在前方百米开外。

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老楼，黑瓦木窗，院墙由青砖垒砌，墙头上长满干枯的藤蔓。大门早已腐朽脱落，斜斜靠在院墙一侧，院内杂草疯长，几乎要没过人的膝盖。整栋楼沉寂矗立在荒地里，像一位沉睡百年的老者，封存着无数纸页与旧事。

一股厚重陈旧的纸墨气息随风飘来，混杂着潮湿霉味。眉杳仔细分辨，里面藏着戈银那股冷调的书页阴寒气息，淡淡的，遍布整座院落。果然，他提前在这里布下了页丝陷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书卷气息，若隐若现，是卫径。旧持页者就在藏书楼附近，守着楼内残存的古页。

眉杳缓步走向院墙缺口，脚步放轻，手电握在掌心，暂时没有打开。她踏入院内，鞋底碾过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院内几棵老树的枝干扭曲伸展，枝叶交错，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笼罩整栋藏书楼。

她抬眼望向二楼的木窗，窗棂破损，玻璃全无，黑洞洞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窝，静静俯瞰闯入者。

“既然布好了局，又何必藏着？”眉杳开口，声音清晰地在空旷院落里回荡。

话音落下，无数缕细如发丝的灰色纸丝，从杂草、墙体、树干缝隙之中缓缓飘出，在半空盘旋缠绕，如同一张巨大无形的网，慢慢朝着她围拢过来。纸丝掠过之处，空气变冷，周遭的光线都微微暗沉几分。

戈银从藏书楼一楼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深色长衫，眉眼斯文，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旧书页。

“我料到你会来。”戈银淡淡开口，目光落在眉杳腕间，“古页记载骨契，你想要找到真相，杨氏藏书楼，是你必然会踏足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我，打算做什么？”眉杳不动声色，指尖悄悄靠近内侧口袋里的兽骨片。

“给你一个选择。”戈银轻轻抬手，盘旋在空中的灰色页丝停顿在半空中，不再继续逼近，“藏书楼内，藏着骨契缔结之初的记载。我可以让你阅读古页，看清百年前全部真相。条件是，看完之后，你要好好想一想，要不要亲手斩断这份骨契。”

眉杳凝神，没有立刻应答。

戈银愿意让她看古页？

这件事太过反常。

戈银的目标是撕碎骨契，按道理，他不会愿意让她看到完整记载。这其中一定藏着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