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规矩府里家生子到留了头的年纪都得进府领活计，只是家里体面些的能寻路子去好地方，没什么本事的只能去干粗活累活。

原本福姐儿去年就该进府的，只是她上的女学还没结课，爹妈又心疼她年纪小，便贿赂了大太太身边管这事儿的郑妈妈，又找大夫对过口风开了病案，说是害了病，这才得以宽限一年。

若不进府往后说不得落到什么地方，就像巷子里头有的人想进府都没门路，日日在家被骂吃闲饭。爹娘好些的自然不会说什么，也有那爹娘不做人的，饶是在家做了再多的活儿，也恨不得日日揪着脸皮打骂。

再说若一直进不了府里，等到了年纪请示了府里，说不得就要被拉去配什么牛鬼蛇神。

想一辈子躲在外头是不可能的。

思及此，福姐儿打了个冷战，所幸府里现下缺人手，她娘也已经同内院的郑妈妈打过招呼，这月初三她们这一批家生子要一起进府分派活计。

进府里能分到哪里也有讲究，有关系的自然能去油水大的好地方，譬如姑娘公子们的院儿里是一等的去处，其次便是几个太太的院里，只是府里几个太太身边都有得用的人，去了出不了头。

老太太院里倒是清闲，不过没什么丫头想去，只因自老国公过身后她老人家就开始信佛，院里成天烟雾缭绕，寻常都是吃素，主子吃素丫头们自然也吃不上肉，故而老太太院里的丫头们个个都瘦骨伶仃的。

福姐儿头一回听说老太太信佛时，心里便觉得有些怪异，若真有善心，自个儿吃素便也罢了，为何不准别人食荤，将底下人饿的跟麻杆子一样。

不过说来论去最体面的还是在主子跟前儿，其余的去处在众人眼里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到底多活了一世，唐福不想一辈子都给人为奴作婢呼来喝去，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跟爹娘赎身出府，只可惜越是大户人家规矩越多，轻易不会放人出去。

一则越是近身伺候的，晓得的隐秘的事儿也就越多，二则放人出府会叫外人觉得公府没落，真想出府得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因心里想着出府，这两年唐福也明里暗里嘱咐爹娘别牵扯到主子们背地的私隐里，免得有朝一日抽身不得。

只是也不能太低调，若真的在府里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连到主子跟前儿递话都不能，又谈何去求恩典提出府呢。

唐福是看着爹娘这一路付出了多艰辛才爬到眼下的位子上的，世人皆是捧高踩低，唐家要落魄了，转眼就能叫人吞吃殆尽，到时候只怕连体面的活着都不容易。

在唐忠夫妻眼里，福姐儿打小就有主意，懂事开始就成日念着要去学堂读书写字，所以等家里条件好些，便送福姐儿进女学囫囵着念过几年，这几年下来福姐儿写字算术最精，女红亦下了狠功夫，灶上活计也拿得出手，总之在爹娘眼里，她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夫妻俩觉得福姐儿本事大，想着府里几个姑娘年纪大了，身边要添几个懂事的小丫头们，若是能去大房的二姑娘处，往后就不必再愁前程了。

福姐儿知道爹娘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她不大想去几个姑娘的院里，她看好的地方是府里的针线房，针线房养的几个绣娘都很有本事，进去能正经学绣活，有朝一日若能出府，有了手艺还能混几口好饭吃。

要是去了几个姑娘院里，一来她暂且不清楚几个姑娘的秉性，遇到好主子便罢了，遇到不好的，没得再连累家里人，二来她怕往后无论混的好坏都难脱身。

且绣娘到底要做的活儿单一很多，也接触不到什么机密，等年纪大一些，混个借口只说眼花手抖，真做不了事儿府里想也不会愿意养着白吃饭的嘴，说不得到时候就能求个恩典赎身放籍出府。

福姐儿边走边自顾想着，三日后她娘就要领她到郑妈妈那儿去安排活计了，家生子就这一点好，里外里都是认识的熟人，除了那几个沾不上边的热灶，其他想去的地儿，花些银钱打点一番，多半能成。

出了窄巷走两刻钟上了街，临近端阳节，街面上人声鼎沸，隔不远就能看到几个蹲在角落，正躲着兵马司卖菖蒲艾叶的小贩。

虽还没进府拿月钱，但她私下给自己找了活计好赚些零花。

福姐儿捏紧了身上包袱，进了童顽肆，将近来做的布玩偶都交给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