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倒好奇那姚黄一家子是怎的与郑妈妈生出龃龉?”
一说起这个,朱娘子酒意都散了,一双眼起火似的发亮。
“这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多,论起来得十几年前了,那时我也才入府罢了。”
朱娘子略压低了声音,
“姚黄她娘原也是大太太陪嫁过来的丫鬟,虽只是三等,没有郑妈妈体面,但毕竟是长房宗妇手底下的人,在府里也是得脸的。”
“大太太进府不久就给郑妈妈指了婚,那男人正是如今姚黄她爹,婚才指不多久,郑妈妈却恰巧撞见二人私会,当场将人逮个正着,那男人衣裳都扯了,搂抱在一块儿实在不成个体统。”
“郑妈妈怒急,便去求大太太悔了这一桩婚事,因她觉得丢了脸面,故而这事儿也没多少人知晓。说起来连大太太都不知晓,只当是郑妈妈瞧不上这一桩婚事。”
唐忠干咳两声,朱娘子从桌底下跺了他一脚,这事儿还是当初唐忠告诉她的,他赶车能听到的消息也多。
福姐儿恍然,就看姚黄跟主家姓姚,就知道当年姚黄她爹应当也有几分本事的,否则大太太也不会将郑妈妈指给他,不过郑妈妈本事更大,压得姚黄一家这几年查无此人了都。郑妈妈后头也未再成家,想来除了有忠心大太太之外,还有当年那一口气确实怄的狠了,连带着至今还厌恶她们一家。
才说完,朱娘子又连着吞了两盏酒,醉意又涌上脸,瞧福姐儿蹙眉思索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瓮声问道:
“这些时日可有受委屈?”
福姐儿看着年纪小小,已经懂得报喜不报忧了,笑眯眯喝完桔子糖水,道,“人家都知道我爹妈是哪个,谁敢叫我受委屈。”
唐忠跟朱氏对视一眼,一齐笑了。
想到后日要去二姑娘处,也不知二姑娘有什么忌讳,她娘到底在府里待了十几年,便问道:“二姑娘有什么厌恶的不曾?”
朱娘子与大房的人不熟,想了半天,方道:“先时将你塞去二姑娘院里,娘也打听过消息,不过二姑娘院里下人嘴紧,使钱也打听不到什么,但二姑娘素来宽和持重,倒没听说有什么厌恶的。”
朱娘子有些疑惑:“你问这作甚?”
福姐儿摇头只说没什么:“打听打听主子喜好,往后进了府也长些眼色,好叫二姑娘能早点瞧见我的本事。”
夫妻俩具都看着福姐儿,心里一面想着福姐儿长大了,一面又忧心二姑娘那儿好不好伺候,会不会受其他丫头排挤,管事的是不是磋磨人的性子。
中秋节府里热闹至极,城中时不时还有大户人家放烟花,府里也放了一刻钟,福姐儿独个儿托腮坐在院里,看着烟火冲天的方向,看完烟火,想着以后当差怕是也不好出来——她们这样在姑娘院里做丫头的,进了院里一般就不能再出二门。
给娘绣的护腕给爹绣的护膝还差几针,趁还早又点了灯,把最后几针收完。娘常搬搬抬抬,逢落雨手腕酸,爹在外头赶车,天冷膝盖进风就痛。
这天夜里爹娘照例回不来,福姐儿一个人锁了门睡的。
等中秋节过了,福姐儿一早熟门熟路去了下人院,她如今再不需要人喊她了,五更的梆子一响人就清醒了。
来来回回也走了几趟,后院多数地方福姐儿已经走的熟了。
前日也不知青碧有没有被牙婆带走,福姐儿在院里寻了一圈,打听过后才知道那日青碧与恭房的吴婆子不知说了什么,总归吴婆子跟郑妈妈闹了一通,后来就把人留下来了。
福姐儿原还想问问青碧,只是没看到人,高巧盈消息比她灵通,见她疑惑,倒是回了她一句:
“青碧一早就去吴婆子那儿上值去了。”
福姐儿又看了巧盈一眼,巧盈瞪着眼:“你瞧我做什么!”
福姐儿心下好笑,这巧盈看着张牙舞爪,实则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知道青碧能留下,福姐儿也没再问了,怪的是方才找的那一圈,竟也没瞧见姚黄。姚黄自进府以后都没与家里人有什么牵扯,此番进府也是她自己找了刘嬷嬷的门路进来的,所以她这两日也没回家,就住在下人房里。
郑妈妈早上把几个分好差事的丫头一一点了名,点过名就要带去各处,点完名独差了姚黄,满脸怒容进房里看了一眼,却也不见人在,一双眉头皱的死紧,到底是先领她们去回话要紧,等回来再找那小蹄子算账。
针线房浣衣房的叫底下人领着就去了,几个姑娘院里得郑妈妈亲自送去。
雯玉她娘一早就来接了雯玉,要亲自带她去七姑娘那儿磕头,至于四姑娘跟六姑娘,这一早应当还没起来,暂且还不着急,郑妈妈便先带高巧盈与福姐去二姑娘院里。
二姑娘闺名姚沁真,住听竹轩,这处院子位置好,坐北朝南,离各处都近,窗子开的极大,二姑娘娴静,又喜读书,此处相合。
一路穿林过园到了听竹轩,这处院子只比已出嫁的大姑娘住的瑞雪楼稍微差一些。守门的丫头先进去回话,不一会儿二姑娘房里的大丫鬟出来了,叫郑妈妈先等片刻。
二姑娘一早先去老太太那儿请安,又陪老太太用了素饭,将将才回来,正在屋里头换衣裳。
没等多久,里头又有个丫头唤她们进去,福姐儿不敢乱看,只垂首低眉敛目,跨过门槛儿时方才借机抬头看了一眼。
这院子极大,靠南边的连廊连着一个小园子,这季节园子里的花架子上摆了许多菊花,伺花的婆子正在园子里打理花木,还有两个小丫鬟正在连廊里头擦柱子上的雕花。
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那姚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