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店里已经没甚人了。

正欲唤羊汤娘子帮她把下剩的羊肉包起来，忽听到一声闷响，再抬头那伙计已经跪到地上去了。

他身前是个蓄短须的男人，没穿官袍，但看出来是个官儿，还是个不小的官。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方道：“张大人，武兴侯府自随高/祖开国以来便忠心耿耿，家父镇守边州数十年，大小战役不计其数，绝无可能勾结外族，还求大人明查。”

“此案已定，陛下亲自下的旨，你勿做无用功。”

“且请大人看在两府世代交好的份上，帮侄儿这一回。”

“我我我……我与你府上没甚干系！！”只看那位大人面色青白，环顾四周，好似生怕这话叫人听去，连羊汤都顾不上喝，便匆匆撩袍走了，行至门口，又回头轻声道，“薛家倾覆，你既有幸脱身捡回一命，就别再露面人前了。”

福姐儿隔了一张桌子看他，那位张大人桌上汤碗在他起身时被掀翻，热汤撒了一地，溅了年轻伙计满头满脸。分明再狼狈不过，他好似无所觉般，依旧垂着眼沉默不言。

半晌人才木愣愣地直起身，收拾了碗筷又开始擦桌子，铺子小，本就没几张桌子，很快就擦遍了。

福姐儿与羊汤娘子挤到一起，看他如游魂一样过来又擦福姐儿这一方桌子。

福姐儿再次打量了他一眼，原先她与她娘背地里还说过武兴侯府，那是武将世家，祖祖辈辈不知多少人献身疆场，更是比成国公府还要势大的存在，却原来花团锦簇也是烈火烹油。

去岁冬，西戎大举进犯西南边境，朝廷下旨由武兴侯亦是西北大都督率军支援，结果西南军等了半个月都不见来援，万幸最后仍是在粮草尽绝下率百姓压下混乱。

而到最后战乱止歇后武兴侯仍率军不知所踪。

又半月后那武兴侯贴身近卫却带着一小队人马，拿着侯爷的亲笔信揭发武兴侯通敌西戎，说武兴侯早已暗地里通敌，此番正是他令西戎突然进犯，故而迟迟不来支援，后见西戎势去，得知迟早败露，干脆率前来支援的人马彻底叛国投了西戎而去。

此事一出，大晋上下将武兴侯连带着武兴军骂的狗血临头，从前以入武兴军为傲的人家更是缩紧了脑袋做人。

此案交由大理寺审了半年，月前定通敌谋逆之罪，宫中宜妃乃是武兴侯的妹妹，得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求情不得，后自戕谢罪。

陛下感念武兴侯府多年劳苦功高，嫡系立决旁系流放，此举赢得朝堂上下一片赞声，纷纷夸陛下英明。

福姐儿看着这个伙计，心中亦在想他是侯府什么人，只听闻武兴侯与妻子在边州，一双儿女留在京中。

到底谨小慎微的性子，她不敢沾惹是非，压下心头疑惑，便跟着羊汤娘子一起到柜台前，付了羊汤钱便要离开。

羊汤娘子从钱罐里数出铜板，将年轻伙计唤过去。

“我知晓你不易，但我这儿也只是小铺面，怕是留不得你，你明儿也不必再来了，这几个钱且收下吧。”

……

福姐儿还没出巷子，便被后面人喊住了。

似是走投无路，他喊住福姐儿问：“你是国公府的人？”

福姐儿才留头，日头底下用水沾湿梳的头发已经炸毛了，怕他拦她也要说那些话，福姐儿有些防备，一面紧张地捏着腰上系的双鲤戏水的荷包，一面仰头看他。

不待福姐儿回答，他又苦笑一声道：“罢了。”

似想到什么人，他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福姐儿炸了毛的脑袋，浑身颓然散去几分，从荷包里头倒出铜板，递给福姐儿：“去买糖山楂吃罢。”

福姐儿没接那铜板，抿着嘴仍是捏着荷包。封建皇权压人，武兴侯一案纵有冤情，也离她太远，福姐儿在国公府也尚且得看人脸色，即便有些同情，她也不知该当如何。

他没再说话，只把铜板塞过来，人又缩回羊汤馆里。

福姐儿不知所措地捏着那一把铜板，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来是花团锦簇到一无所有难过，还是从一无所有到花团锦簇更艰难。

上辈子她一无所有，这辈子虽是奴籍，却有疼爱她的爹娘，日子过得也不算差。

她不敢想若是这辈子失去一切会如何。

至于上辈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真的就是上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