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荆棘丛里滚过一遍。外衣下摆沾满了泥,袖侧挂着几根枯草,发间那顶团窠对鸟纹小冠也歪到了耳侧。
“殿下,您这衣服......”采艾跟在后头,一脸纠结。
“没事,天黑了看不清。”李令仪理了理衣领,大步往营地走。
天黑确实看不清。但营地的火光照得到的地方,就不好说了。她刚绕过一排帐篷,迎面撞上一个人。
魏文身着艾绿色大袖衫,交领微敞,露出中衣,外罩一件青色暗纹锦斗篷,眉目温和,光华内敛。他看见李令仪,愣了一下。
李令仪也愣住了,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手上还有泥。
魏文的目光从她歪掉的小冠,移到她沾泥的裙摆,又从裙摆移到她身后那双沾满泥巴的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
李令仪与魏文自小定有婚约。这些年她灵机一动、四处闯祸,他就跟在收拾残局、遮掩善后,外加翻来覆去那几句劝说。她从不当回事,他也从未真正恼过。
他喜欢她,想要照顾她,想替她挡掉所有麻烦,看她每天都能快活的。
他原想着,等她及笄便好了。等她长大,等她开窍,等那个六岁上树掏鸟蛋、九岁摔马、十二岁差点烧了偏殿的小姑娘,有朝一日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她十五岁及笄,礼部正要议婚,先皇驾崩了。
守孝三年,婚事搁置。这两年她倒比从前更不当回事,依旧懵懂。而魏文也还是那个魏文,陪她胡闹、偶尔叹气。
“阿文哥,”她主动开口,声音软下来,“你怎么在这儿呀?”
魏文看着她。他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他也知道她现在这副乖巧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她每次闯了祸都这样。声音比平时软三分,尾音往上翘,像只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按住的小猫,试图用蹭蹭来解决问题。
魏文稳住心神不被她迷惑:“你偷偷跑到林子里去了?要是遇上危险可怎么办?你......”他应该说她几句的。深山老林,多危险。但她站在他面前,脏兮兮的,眼睛亮亮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下次,”他说,声音低低的,“别一个人跑那么远。至少带上侍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叫我。”
然后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斗篷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连那些泥啊草啊都一并遮住了。
“我送你回去吧,夜里凉。”
采艾凑过来,小声说:“殿下,魏郎君脾气可真好。”
李令仪深吸一口斗篷上淡淡的竹叶香,眉眼弯弯:“对呀,阿文哥最好了。”她转头看向魏文,夜色里眼睛亮晶晶的,“最喜欢阿文哥啦。”
魏文对上那双眼睛,心脏漏了一拍。
他垂眸,替她把斗篷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些,指尖微顿。
还有一年。他在心里默念。
等她守完孝,等她开窍,若是等不到也无妨。他愿意一直守着她。
李令仪回到自己帐中,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好,才往兄嫂的帐子去。
李存今年二十六岁,继位不过两年。此刻正半靠在凭几上吃葡萄,姿态懒散得像是骨头被抽走了几根。他相貌不差,但永远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听见动静,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看见是阿妹,又把眼皮合上了。
“阿兄,阿嫂。”
李存幽幽问道:“回来了?”
“嗯?阿兄说什么呀?”李令仪装傻。
卢氏会坐在案边和侍女核对晚宴的安排“丽娥你偷跑出去了?刚刚陛下去找你,遇见魏常侍了。”
“阿文哥怎么这样啊。”李令仪嘟囔道。
“他什么都没说。”李存盯着她“玩得好吗?”
上当了。
“......还行。”迎着两人的目光,李令仪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能走到猎场外围去?”卢氏放下手里的清单,看了李存一眼。
李存移开视线,表示我不接茬。
卢氏深吸了一口气。
李氏兄妹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比一个会糊弄。偏偏她还不能不管,因为全家上下真正在操持事务的,只有她。
“丽娥”卢氏转回来,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不让你出去。你想想,你是公主,若在猎场出了什么差池,可怎么办呢。葛媪要是知道了,又该唠叨你了。”没办法,自从先皇驾崩后,除了葛媪之外,就没人能管住李令仪了。当然,先皇在时也管不住。
还记得那年,她看了《抱朴子》,在屋内自己研究做驱虫香,结果把宫殿引燃了。先皇吓得半死,紧赶慢赶赶到现场,揪出浑身黑黢黢的李令仪,狠狠责骂一番。可小屁孩一哭,先皇就心软了,念叨着“孩子打小她娘就走了,我也不会教导女孩子,让她跟在子仁屁股后面跑,都怪子仁太不成器,把孩子带坏了”然后把李存罚了一通。又哭哭啼啼的怀念先皇后去了。
李令仪听到“葛媪”两个字,缩得更厉害了。她的傅母葛媪,那是最让她害怕的存在,不是因为严厉,是因为能唠叨,从早到晚,不绝于耳,而且经常说着说着就把她小时候的糗事抖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