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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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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常侍!”刘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为官四十年,从未有过半点私心!今日国之将倾,你倒来说这等诛心之话。”

“够了。”李存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住了口。

殿中一时针落可闻。

然后有人哭了。

是一种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抽泣。循声望去,是中书令王缜。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袖子遮住了半张脸。

“王卿?”李存唤了一声。

王缜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陛下,臣......臣的小儿子,今年才三岁。”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所有人的伤口。

沉默了半晌,兵部侍郎陈恪站了起来。他面色铁青,但声音极沉:“诸位这是要做什么?温玄同一封信,几句话,几个物件,就要让这满朝文武跪地投降?”

他转向李存,拱手道:“陛下,臣请继续调兵。城中尚有守军,粮草虽不足,尚可支撑,这期间各路援军或有消息。祖宗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若一直没有消息呢?”有人从角落里问。

陈恪没有回头:“臣与城俱亡。”

殿中又吵了起来。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条分缕析地争论军务,而是彻底乱了。

李存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杜璟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争论军务时的据理力争,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试探。

“陛下,”他大声说道,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温玄同此人......并非不可理喻之辈。他在信中说‘暂时无恙’,这‘暂时’二字,或许是有意留了余地。”

周正立刻接话:“杜从事说得对。温玄同若是真想绝我后路,直接送人头进城便是。他送信,送物件,说明什么?说明他想谈。”

“谈?”陈恪的声音像冬天的石头,“他兵临城下,扣着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要跟他谈?拿什么谈?”

周正也站起来,直视着陈恪:“陈侍郎,我问你一句。若今夜温玄同攻城,明日城破,你想过什么后果吗?”

“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然后呢?”周正逼近一步,“温玄同入城,你陈恪可以殉国,满城百姓呢?”

陈恪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他。

李存站起来,走下了御座。

他走到殿中央,站在群臣中间。他没有穿朝服,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一个普通的青年人。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下的青黑十分显眼,并且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到了很多,他想起祖父和父亲。父亲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守好基业。他又想起卢氏,嫁给他那年,才十七岁,眉目含情,娇羞的看着他。想起阿妹,她蹲在槐树上哭,等着他来救,想到乖乖的儿子......

这时魏文起身出列后又跪拜道:“陛下,降了吧。”

殿中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李存看着魏文,看着他眼中的决绝。

“魏常侍!”陈恪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几乎是在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他抬起头,看向李存。

“陛下,温玄同送这封信来,不是来吓唬人的。他就是想要我朝投降,而他不费兵卒。”

刘勉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来:“魏常侍,你可知降之一字,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魏文说,“意味着太庙不保,先帝灵位受辱,陛下从天子变成囚徒,满朝文武从忠臣变成贰臣。意味着臣这辈子,再也站不直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意味着臣这辈子,可能再也没颜面迎娶公主了。”

殿中没有人接话。

“但臣方才听杜从事说减半配给,听周大人说温玄同想谈,听刘太常说朝廷体面。”魏文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不像在说这些诛心的话,“臣听着听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诸位大人吵了这么久,其实心里都知道,我们守不住。诸位吵的不是守不守,而是谁来说这个降字。谁说了,谁就是千古罪人,谁就要被钉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所以诸位在等。”他的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一一扫过,“等陛下说。只要陛下开了这个口,那就不是诸位的错,是陛下怯懦,是陛下不顾祖宗基业,是陛下舍不得妻儿。诸位还是忠臣,只是君命难违。”

“你!”杜从事的脸涨成了紫色,手指着魏文,抖得厉害,“你这般血口喷人,你——”

“臣说的不对吗?”魏文平静地看着他,“那杜从事告诉臣,您方才说温玄同‘并非不可理喻之辈’,是什么意思?您想用什么跟他谈?用什么筹码?这座城里,除了陛下的降书,还有什么东西是温玄同想要的?”

杜从事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正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说什么,但魏文方才已经把他接下来的话全部堵死了。他若是再说战,那他家人怎么办;他若是再说降,魏文方才那番话就等于替他认了“等陛下开口”的罪名。进退都是死路。

陈恪声音极沉:“魏常侍,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降。可我问你,温玄同此人,你信得过吗?降了之后,他若反悔,若屠城,若杀天子辱宗庙,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魏文轻轻摇了摇头。“臣负不起。但臣想请问陈侍郎,您说要守,守到什么时候?半月之后粮尽,温玄同把臣等的妻儿老小赶到城下,一刀一刀地剐,城上的将士还射得出箭吗?”

陈恪的瞳孔猛地一缩。

“您守得住城,守得住人心吗?”魏文问。

没有人回答。

殿外的夜风更大了一些,铜铃响得急促起来,像一匹受惊的马在嘶鸣。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找不到归宿的鬼魂。

李存看着魏文跪在那里,脸上满是决绝,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像是一种烧到底之后的、灰烬中残余的火光。这个人方才把满朝文武挨个得罪了一遍,把所有人的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然后跪下来,替所有人说了那个谁都不敢说的字。

降。

李存忽然想笑又想哭。

从今往后,史书上写“某某年某某月,魏文请降”,千载骂名,都是他的。而殿中这些人,都会变成“群臣”两个字,模糊地、安全地躲在他后面。

“魏文。”李存终于开口了。

“臣在。”

李存看着他的眼睛:“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见了。朕只问你一句,你是为了公主,还是为了社稷?”

魏文抬起头,直视着天子。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嘴唇动了动,冠冕堂皇的话,他都会说,常侍最擅长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他可以说“臣为社稷计”,可以说“臣为百姓请命”,可以说任何一句让他在史书上稍微好看一点的话。

但最后他说的是:“臣为公主。”

殿中一片死寂。

魏文的声音轻轻地、稳稳地落在大殿的空气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臣没有那么大的格局,臣装不下天下,装不下社稷,装不下百姓。臣这辈子能装下的,就一个人。臣的天下,就是公主。”

他低下头,额头重新触地。

“所以臣请降。不是因为臣懦弱,不是因为臣觉得温玄同可信,不是因为臣想保全自己的性命。是因为臣知道,陛下若不降,公主就要在臣看不见的地方,替这座城受所有的苦。臣受不了这个。臣宁可遗臭万年,也受不了这个。”

没有人说话。

杜璟的眼眶红了。周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讽刺的话,但没有说出来。陈恪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拳头攥得咯咯响。刘勉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淌下来。

李存走到魏文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起来。”李存说。

魏文没有动。

“朕说,起来。”

魏文抬起头。他看见李存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有碎裂的东西,但也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说不清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之后,只剩下最后一件要紧事的那种干净。

李存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

然后李存转过身,看着殿中所有的大臣。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慢慢的,像一把钝刀在割布。

“拟降书。”他开口,声音十分些哑,“派人送去温玄同军中。”

几个大臣下俯下身来,然后是更多的,殿中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李存捧着玉玺,缓缓把它放在降书上。

有黄门上前收起它,装在盒子里,朝李存一拜,在群臣的注视下走出殿去。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所有人才收回目光,看向李存。

李存低着头,“都退下吧。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群臣慢慢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李存一个人。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方玉玺,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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