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二位的车驾在途中遗失了一些行李。”他转回来,语气依旧平淡,“下面的人捡到了一些,搁在营里。我让他们抬过来了,二位看看,是不是你们的。”
李令仪愣了一下。行李?丢了的那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兵已经抬着几个箱笼过来了,吭哧吭哧地放在牛车旁边。箱笼上还沾着泥,有一个角磕坏了,但捆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收拾过的。
采薇走过去,翻看一番:“殿下,是咱们的东西。”
李令仪看了温玄同一眼。温玄同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
李令仪看着他说:“多谢将军了。”
温玄同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锦盒上。那个锦盒被单独放在一边,没有装入箱笼中,做工精致,边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擦得发亮。
“这个锦盒,”他状似随意的开口,“可是女郎的?”
采薇点点头。
“打开看看。”温玄同说。
采薇犹豫了一下,看向李令仪。李令仪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看,但还是点了头。采薇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墨绿和月白两色两个锦囊,绣着连珠纹。温玄同把锦囊拿出来,解开系绳,倒出几颗棋子,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棋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上好的墨玉和羊脂玉,做工也细。这一副,不便宜吧?”
李令仪点了点头:“嗯。”
温玄同把白子放回锦囊里,但视线还在锦囊上。
“女郎会下棋?”
李令仪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会,只看阿文哥下过,但温玄同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她以为他想要这副棋子。
不想给。
所以她点了头:“会。”
温玄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但李令仪觉得他在忍着笑?她有些不明白。
“改日讨教。”他说。然后他转过身,利落的走了。
周猛跟在后面,挠了挠头,小声对陈平说了一句:“将军什么时候管过这种事?捡行李?他怎么知道人家丢了行李?”
陈平没搭话。他看着温玄同的背影,又看了看牛车旁李令仪的脸,把这两人放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
陈安到是知道一些,那日一个将领在路上捡到了这些箱笼,看着价值不菲,过来找将军献宝,将军原本在看文书,头都没抬就让他自己处理去。那人一下子就乐了,说看里面有一副棋子,十分喜欢,感谢将军赏赐。本来自己也想着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来着。岂料温玄同听到这句话突然抬头,起身走向箱笼,翻看了两眼说不给他了。
刘孝先站在台阶上,看着温玄同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下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摇着头跟了进去。
日上中天,整条街亮堂堂的。几个亲兵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将军今天是怎么了?”
“你小声点。”
“我就是觉得奇怪,将军什么时候对人家丢行李的小事上过心。”
“行了行了,干活去。”
温玄同没有让李令仪一行和李存见面。
这是刘孝先的建议。“降君和家眷,不宜立刻相见。等朝廷的旨意到了,处置方案定了,再见不迟。”温玄同听进去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令仪和卢氏被安排在尚书省后院的一间偏殿里。说是偏殿,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隔成了内外两间,摆设是现成的,一张榻,一张案,几把凭几,案上还搁着一盏铜灯。
采薇和采艾把行李归置好,葛媪铺了床,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太薄了”,“枕头也太硬了”,声音小小的怕被人听见。
李泓被安排在后院另一间屋子里,宜乐和傅母在照看。卢氏去看过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说孩子睡着了。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的下午,李令仪和卢氏坐在窗前说话。窗外的桂花树上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跳来跳去。
“阿嫂,你说那个陈校尉,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李令仪把腿蜷在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好几天也没想通。
卢氏在补李泓的一件衣服,原本不急的,她手边刚好有布和针线,还能静心,就动起手来。她头也没抬:“他见过你?”
“他说没见过。”
“那就是见过。”卢氏咬断线头,“这种人说话,信一半就行。”
李令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阿嫂,你说阿兄现在怎么样?”
卢氏的手顿了一下,把针插在线团上,抬起头看着窗外:“应该还好。温玄同没有为难他,也没有让他出来受辱。说明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种......”她没有说下去。
李令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自己接上了:“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
卢氏思考了一下:“不是那种不揣时宜,轻举妄动的人。”
李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阿嫂,其实我有点怕。”
卢氏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怕什么?”
“怕以后。不知道要去在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她停了一下,“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卢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李泓那样。
“怕也没用。”她说,“人活着就行,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令仪靠在她肩上,点了点头又依赖的蹭了蹭。
采薇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壶茶,放到案上,然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令仪问。
“殿下,”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温将军那边派人来了。”
“什么人?”
“说是温将军身边的随侍亲兵叫常青,奉命请殿下去下棋。”
李令仪眨了眨眼“下棋?”
“嗯。说将军在等您。”
李令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卢氏,卢氏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不太相信“下棋”这两个字。
“要不,”卢氏开口,声音很轻,“找个借口回了?”
李令仪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裙子,她想起那天温玄同把行李送回来的样子,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让人为难。当着那么多人,给足了面子。人家来请,自己却躲着不见,好像不大好?可下棋......
她看了一眼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
“就说......”卢氏想了想,“就说身子不爽利,改日再陪将军?”
这个借口倒是好,李令仪想。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且现在所有人都在他手上,惹怒了他,对大家都没好处。
“或者......”卢氏还没说完。
“阿嫂。”李令仪打断她,“那天人家把行李给咱们找回来了,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客客气气的。看着人还是不错的。”话音里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说服卢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要是这点面子都不给,是不是不太好?我们的命运还掌握再他手上呢。”
卢氏看着她。
“可是......”李令仪自己又把话接上了,“可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万一下棋是个幌子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还是害怕的。
“万一他......”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卢氏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就更该回了。”
李令仪低着头,看着卢氏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愣了好一会儿。
“还是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很坚定,“在府里下个棋,应该不会怎么样的。他要是真想做什么,也用不着找下棋这种借口。”她顿了顿。“而且采薇也跟着呢。”
卢氏看着她叹了口气:“那你当心些。不对劲就早些回来。不要怕得罪他。”
李令仪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采薇,帮我梳头更衣。”
采薇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梳子。葛媪从里间探出头来:“殿下,穿哪件衣裳?”
李令仪想了想:“素一点儿的,别太扎眼。”
葛媪张了张嘴,想说穿什么都挡不住殿下的天生丽质的,看了看李令仪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李令仪坐到妆台前,采薇站在她身后,一梳一梳地梳着她的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浓丽,嘴唇微微抿着。她只能被推着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了。
窗外的麻雀从桂花树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越过院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