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玄同站起身冲外面道:“知道了。”
然后别有深意的看了李令仪一眼,引得她一哆嗦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哐当”一声,门被关上了。
待脚步声远去,李令仪才慢慢移下塌,胡乱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向门口走去,试探的拉了拉门,不出所料门纹丝不动。又推了推门两边的窗户,也同样是打不开,都从外面闩住了。
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外面。
直到这时,李令仪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发软,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感受着咚咚不停的心跳,缓慢呼出一口气:“呜,再也不逞能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她才渐渐缓过来,站起身又打量屋内,“是决计不能坐以待毙的。”
李令仪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室角矮足漆案上的朱雀灯泛着幽微的光,照亮周围。刚刚混战过的黑漆塌在北墙根下,浅碧色帷帐的一侧因为刚刚两人的“打斗”从银钩上掉落。屏风外,室中央的漆案上棋枰歪斜,棋子散了一地。
最终李令仪的视线停留在方才温玄同起身时带倒的陶凭几上。
抱起凭几掂量了几下,确定了分量足够拍倒一个男人,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又气馁了,拍晕了之后呢,自己也逃不掉,说不定还会牵连其他人。
扔下凭几,李令仪似丧失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瘫坐在地上。
温玄同那边所谓的急报便是袁退之带着皇帝的诏书来成都了,诏书里交代了对成都皇族及大臣的处置,以及对自己的封赏,处理完诏书,又顺便“处理了”了麻烦精一样的袁退之,交代了刘孝先几件事后,等他回到住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推开门,走进室内。铜灯里的油已经燃尽了,灯芯上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晨光还没有完全透进来,屋里半明半暗的,所有东西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后有个人影。
偏头一看,就看见了抱着凭几靠在门后垂头坐寐的李令仪。顶着一头糟乱头发的脑袋频频点地,困的不得已,又不敢入睡的样子。
甫一看到看到这场景,温玄同就想到这小东西想要偷袭自己,但又久等不见自己归来,耐不住困意,自己先睡着了。
温玄同“噗嗤”一笑着慢慢蹲下身子,盯着李令仪的睡颜,天光从窗棂斜斜地落进来,恰好覆在她的脸上,长睫毛微微颤着,投下细密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
小小的脑袋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温玄同忍不住伸手去扶。
李令仪却猛地一激灵,醒了过来,看见问温玄同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猛然站起来,不料靠窗太近,哐当的一声头就撞到了窗槛上。“哎呦”李令仪下意识的伸手去捂头,岂料怀中的凭几顺势而倒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又是一声哀嚎。
一连串的变故,让温玄同愣在原地,片刻后爆发出剧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笑声让门外侍从都惊的愣住了。
与之相对的是李令仪的轻声啜泣,此时她不知该捂头还是捂脚,连连叫唤:“好疼!”
温玄同停止了大笑,上前抱起还在呜呜呼痛的李令仪,绕开地上散落的棋子,走向坐塌。把她放在坐塌上,温玄同才伸手抹去笑出的眼泪。
李令仪也眼角带泪恨恨的看着他走向一旁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卷帛布和两小瓶伤药:“会裹伤吗?”
这次李令仪眼露警惕,不敢再轻易点头了,但一想如果自己不会裹伤岂不是他要代劳?那还不如自己裹,她自然的认为这是给自己治疗磕头砸脚的伤药。
遂李令仪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慎重的点头。
看她如此谨慎点头,也不知道脑袋瓜里想了什么,温玄同又乐不可支起来。坐到另一侧的塌上:“既如此,你来替我裹伤。”
李令仪:???谁?谁受伤了?
看李令仪呆愣的坐着,温玄同直接脱了深色外袍,露出里面的曲领白绢中衣来。
李令仪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上有几块晕染的血色。貌似是她刺的,看着还挺严重。随之面色一囧,不知该说什么好:“妾...额...将军...”
温玄同顺手把中衣也脱掉:“还不快过来。”
李令仪挪过去,接过温玄同递过来的药瓶:“这是止血生肌散。”
“喏。”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味儿窜了出来,李令仪吸了吸鼻子,将瓶中药粉倾到到温玄同背上被自己扎出来的伤处。
药粉簌簌落在伤口上,注意到温玄同肩头一颤,李令仪嘴角一歪,计上心头。
在给另外两处伤处上药时,故意多撒了药粉上去,可是这次温玄同没什么反应。
还欲再撒,温玄同开口了:“此药药材名贵,极难获得,你若浪费,便把你扔到山中去采。”顿了顿又补充:“药里有一味虎骨。”
“......妾不敢了。”李令仪没骨气道。
“裹伤吧”温玄同将帛布递过来。
李令仪接过后深吸一口气,将那帛布的一端按在他肩胛下方的完好皮肤上,左手压住,右手牵着布条绕过了他的腰侧。
布条从腋下穿过去的时候,她的手臂不得不环住他的身体。两个人一下子贴得很近,近到她的脸颊几乎擦着他的脊背,能闻见他身上混合了血腥气的、干燥而微苦的气息。她垂下眼睛,仔细把那道伤口覆好,把布条从另一端拉出来。
她抬眼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偏过头来,那双眼睛正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眉骨高而锋利,像北方山脊的线条,却在眼窝处陡然柔和下去,落成一双幽深的眼。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将布条的两端打了个结。直起身来,温玄同的目光还追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怎么了?”李令仪不自在的开口。
他没答,目光却从她眼睛缓缓滑到她鼻尖,又落在她嘴唇上。
正待动作,李令仪却拖着有些瘸的脚飞快向后倒着爬去。
动作十分不雅,但胜在敏捷,嗯,敏捷。
温玄同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
“你…你别过来。”
温玄同不理会她,只是拿起另一瓶药:“这是消肿的药膏。”
李令仪想起自己踢他的那一脚,面颊一下子就红了。他不会是想让自己给他大腿根抹药吧!想到此处,耳朵也红起来了。
温玄同看她眼神躲闪,面颊通红,整个人好似冒着热气。狭促兴味又上来了,眼睛盯着她,手却摸向大腿......
“我不上。”李令仪喊道。
“不上什么?”
“不上药。”
“哦?不上药你的头就肿着?”
“肿着......哎?”李容又呆滞了。这个人在逗我?!
然而反应过来反而更局促了,是她自己想歪了。
“药给你,你自己上吧。”温玄同不再逗她说完就走向门口,让门口随侍的婢女进来将混乱的屋内整理干净,又吩咐她们去准备早膳。
她们鱼贯而入,鱼贯而出。片刻混乱的屋内便焕然一新。又有童仆拿着一叠公文放置在案上。
温玄同跪坐于漆案后,指了指屏风:“去上药吧。”
李令仪忙不迭向屏风后走去,对着铜镜,给头顶上了药。又坐在床榻上,脱了罗袜,将药膏抹在脚背上。药确实是好药,头顶脚背清清凉凉。
侍女端来水供她洗漱净手,又吃了热乎的汤饼,李令仪感觉舒服了一些。想问一问采薇还在不在外面,可她们都不说,便只能作罢。
侍女们退出去后,李令仪透过屏风看向温玄同,只影影绰绰见他展开一卷公文,落笔顿了几息便掷笔于案,又展开下一卷。一卷接一卷,不紧不慢。
窗外日影渐渐升高,他始终没有抬头。
李令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撑在膝头的手慢慢松了,头也一点一点的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