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说你，不是你做错了何事，是你立在她们无法企及之处。”他放慢了语速，“够不着，便要说那处不好、那人不好。如此，心里便舒坦了，不是我够不着，而是我不稀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你只管走你的路。底下有人叫嚷，那是底下的事，不是你的事。”

李令仪低着头看了自己碗里还剩半碗的面汤，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和葱末，正微微晃动着。她隔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什么戚色了，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点释然之后的倦意，像夏夜的暑气被一场小雨洗过之后的那种清透。

“那她们怎么说我，我都不必放在心上？”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是教你忍让，是教你明白，那擂台是她们搭的，你不站上去，那胜负便与你不相干。她们的声音传不到你耳中时，那些声音便成了风过林梢，成了雨打空阶，成了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声响。你今日不是做得很好吗？”温玄同要摇头道：“你坐在那里，该吃吃，该喝喝，一句也没有同她们争执。你越是这样，她们便越觉得无趣。”

李令仪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不过方才我听见萧阿姊说她们，很是畅快呢，我也想像阿姊那样，她说那话些的时候，那几个人脸色可好看了。”

温玄同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只把那碟还剩两块胡饼的碟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泥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着，通红的火光映在矮桌上，映在李令仪的眉眼间，把她整个人拢进一片暖融融的颜色里。她又拿起一块胡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李令仪咽下胡饼又突然道：“不对呀！我有什么让那些人眼红够不着的？国破家亡吗？”嘴快说完才意识到不对，然后像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端详着温玄同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有些无语便赶紧差来话题：“你今日来寻我，就为了带我来吃这一口？”

温玄同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冷淘面，慢慢喝了一口汤，有些赌气般的说道：“也算不上专程。恰好从那边路过，顺道听人说了雅会上的事。”他说得随意，像真的只是顺路、恰好、听了一耳朵而已。

李令仪也不戳破他，只偏过头去望了一眼巷口，远处河岸边的灯笼亮起星星点点的暖光，河水映着灯火，一漾一漾的。

陈安不知什么时候把牛车赶到了巷口，正蹲在车辕上吃着胡饼，见他们起身，赶紧把饼往怀里一揣，跳下来牵住马。

温玄同将李令仪送回牛车边，扶她踩上脚踏时手虚虚地托在她肘下，待她站稳便收回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李令仪弯腰钻进车厢，坐定之后从帘隙中望出去，温玄同骑马跟在车边，感受到她的目光向她望来。

车轮辘辘地碾过石板，她靠着车壁，那碗冷淘面的酸辣劲从胃里暖上来，整个人都觉得踏实了几分。

而在郗宅后堂，灯火刚刚点亮。

郗贤坐在上首，面前的茶盏已经换过三巡，茶汤由浓转淡，他却始终没怎么喝。他的目光落在堂中跪坐着的阿妹身上，又移到坐在阿妹身侧的母亲面上：“今日园中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郗婉垂下眼，想辩解什么，却在兄长沉静的目光下咽了回去。郗母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来，茶盏碰在漆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母亲，”郗贤转向他母亲，语气放得平缓了些，“今日在席上，婉儿说的那些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母亲的意思？”

郗母搁下茶盏，叹了口气：“她年纪轻，难免有些话藏不住。我不过同她说了一句温将军虽已娶妻，但长公主与将军之间并无子嗣，日后未必没有旁人进门的余地，她自个儿便动了心思，我拦也没拦住。”

郗贤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转向阿妹：“你存的是什么心思，我清楚。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温将军这个人，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多花半分力气。他若对那位李女郎有半点不上心，便不会把人从成都一路带回来，又时时护在眼皮底下。你今日在席上说的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会来找你，也不会来找母亲，他只会来找我。”

郗婉的脸色白了一分，嘴唇翕动却没有说话。

郗贤继续说下去：“我今日在朝中是什么位置，温玄同在陛下面前举荐过不止一次，我欠他的远不止一个人情。你若当真存了那些心思，趁早收起来。温玄同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郗婉低着头，指尖攥着衣角，攥了许久才松开，低声应了一句：“喏。

“明日我让人送一份礼到李家去，算是替今日之事赔个不是。”他说，“往后在席上，管好自己的嘴。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不仅丢自己的脸面，还会给家族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