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玄同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今日我让他们去打了獐子，晚上炮制獐肉吃。”眼见李令仪双眼亮起来，又带着笑意开口：“明日咱们就回城了，今天晚上我带你去看流萤吧，听说钟山山脚青溪附近常有流萤出没，很是好看。”

李令仪眼睛更亮了，眼里充满了浓浓的兴趣与期待：“真的吗？那我让采薇缝制一个纱笼吧，到时候捕几只流萤做灯球！”

看着如此鲜活的李令仪，温玄同逐渐将满腹的算计抛之脑后，嘴角也不自觉的跟着上扬，她这个人向来是这样的，天真烂漫，藏不住半分心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像一汪清浅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望得人心也跟着澄澈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纱笼的大小，动作急切又笨拙，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她甚至没等他应声，已经扭过头去唤采薇了，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莽撞、鲜活、全无章法，可偏偏就是这份不讲章法的热腾腾的鲜活，总能抚慰他那颗被算计和思虑磨得发涩的心，和她待在一起总是快活惬意的。

夜风从钟山北麓灌下来，吃饱喝足的李令仪提着采薇赶制出来的纱笼紧跟着温玄同身后往山下走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青溪附近了，仆童将坐秤摆放在空地上，便识趣地远远退到一边，只余温玄同与李令仪二人并肩坐在那里。天渐渐黑下来了。

“流萤在哪里？怎么一个也看不见？”令仪探着脖子四处张望，有些迫不及待。

“再等一会儿，就该出来了。”

"好黑呀。"李令仪缩了缩肩膀，四下里望了望，又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带一个亮一点儿的笼灯？这么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清楚。"

“太亮了就看不见流萤了。”温玄同偏过头看她："流萤怕光，你提着明晃晃的灯过去，它们就躲着不肯出来了。想见它们，得先把自己藏进夜色里。"

"哦。"李令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仰头望了望天："今晚没有月亮哎，难怪这么黑，连一点儿银边都瞧不见。"

"嗯，被云遮住了。"温玄同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一眼天际，又落回她脸上，"你是不是有些怕黑？"

“没有，怎么会呢，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风吹过，将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熄灭了。

李令仪猛地睁大了眼睛，刚才那点儿逞强的气焰瞬间散了个干净。她的指尖在黑暗中试探着伸出去："嗯？灯怎么灭了？你、你在哪里？"

"在这儿呢。"温玄同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别怕。"他的手在暗中准确地寻到了她的，温暖而干燥，指节分明，将她微凉的手指妥帖地拢进掌心。可李令仪尤自不足，顺着那只手臂整个人贴了过去，肩膀抵着他的胳膊，"你别离我太远。"

黑暗中温玄同无声的笑了，像一个得逞的孩子，虚拢住李令仪的肩，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微微绷着的肩正一点一点松下来，便温声应道：“好。”

她正要再说句什么，忽然看见溪边的草丛里，有一点极淡的绿光亮了一下。那光微弱得像一粒浮尘，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乎看不真切，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里！”她压着嗓子，用手肘碰了一下温玄同的胳膊，“你看！亮了亮了！”

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更多的绿光跟着浮了起来，从溪畔的草丛深处、从矮灌的叶隙间、从湿漉漉的苔石旁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忽明忽灭，飘飘悠悠。像一小片碎星从天上漏了下来，落进草叶间，被夜风一吹，便缓缓地、懒懒地荡漾开去。

李令仪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边，温玄同带着她走过去，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伸手指了指，又缩回来，怕惊着那些小东西。

温玄同只是看着李令仪，看她仰起头来望着，那明明灭灭的绿光便落在她的侧颊上，忽而亮了，忽而又暗了，交替着在她脸上游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细细地、一笔一笔地勾勒着她。有一粒流萤悠悠地飞过来，在她发间停了一下，又振着薄翅飘走了，她浑然不觉，只痴痴地望着前方，轻声叹道："真好看啊......"

“是啊。”温玄同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

李令仪忽然偏过头来，两个人便在着明灭的微光里直直地撞上了视线，温玄同嘴角带着一道极浅的弧度，就这样平静的看着她。

越来越多的流萤从暗处浮出来，星星点点的绿光在夜色中缓缓飘动。光点在水中映出孪生的倒影，上下辉映，遥遥地晃动着，美的让人忘了呼吸。

二人谁也没有转开视线，在这般美景中对望着。周遭是浮动的流萤，脚下是潺潺的溪水，远处是钟山沉沉的暗影，而他们之间，只隔着几寸薄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