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那根弦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终于把憋了半日的那句话吐了出来:"这就是你说的解决方法!?让陛下把我赐给你!?"
她嗓门比平时高,尾音上扬,带着一股气恼。温玄同站在原地,被她这一声喊得笑意更深了些,也不急着答话,只不紧不慢地跨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亭子里来。
拉着李令仪在胡床上坐下来,才看着她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流言自然就止住了。因为我的关系牵扯到侯府的麻烦也一并解了,于你、于你家、于我,都是好事。怎么,你不想嫁给我?"
李令仪被他最后那句话堵得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想",可那两个字竟没能干脆利落地落说出来,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不是......就是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
她的目光躲闪开去,落在亭外的池面上,随着水纹轻轻晃荡。温玄同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池面,然后收回视线,伸出手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笔握刀磨出的薄茧,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指节。
"没想好没关系。"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只警惕的小动物,"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我来的路上着人问过了,后日是个好日子。这两日你收拾收拾东西,后日就搬到我家去住吧。"
"什么?!"李令仪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大了,"这更突然了!后日?"
温玄同被她这副炸了毛的样子逗得低低笑了一声:“不突然, 回建康之后我就让他们收拾院子了,里面布置的清新雅致又不失乐趣,我还叫人给你做了一把秋千,你见了一定喜欢。 “
"可......可是......"她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也太快了。"
“不快,只是事出权宜,只能委屈你为侧室,纳侧室终究有规矩束着,不能张扬,更不能以嫡妻之礼相迎,实是委屈你了,不过日后我会尽数补偿给你的。”温玄同低声说道。
李令仪听出他的话中之意:“那兴男阿姊呢?你们......”
“我与她只是各取所需,等事了后自是桥归桥路归路。”
事了是什么意思?李令仪不敢深究他话中深意便撅起嘴岔开话头:“哼,你在成都就说要纳我为侧室来着,现在又说委屈我了,我才不想信你。”
“我那时只是......”温玄同难得有些犹豫:“为了让你和魏文退婚。总之我一会就去同你阿兄阿嫂说,这两日你就收拾一下,后日一早我就来接你。”温玄同干脆直接拍板。
李令仪自动忽略温玄同生硬的转折。说是说不过温玄同的,既然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那就只能多谋取好处了:“那我想阿兄阿嫂和阿泓了怎么办?我能回来看他们吗?”
“当然,两处距离又不远,你什么时候想家了,我就带你回来。”
“那我能随意出入吗?”李令仪继续问。
“当然。”
“那我能......”
“当然。”还没等李令仪说完,温玄同满脸笑意直接说道:“到了我府上你想做什么都行。”
“哼。”不管怎么样,李令仪暂时满意了。
当夜,哄睡了李泓后,卢氏回到了内室见李存还在那里沉吟思考,便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你当真如此不赞成温将军与丽娥?其实丽娥纵然经历了巨变,比以前更懂事,也还是天真孩子气的,对她来说,温将军确实是不错的归宿。“
李存叹息道:“是啊,丽娥那个傻姑子,即便温玄同真的有什么筹谋与算计,她也是看不出来的,只盼温玄同能善待令仪。但这些日子与温玄同相处下来,此人野心极大,他的目标恐不只是北伐这么简单,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我们一族已是温氏党羽,不论他做什么,我们都要与他一道了......“
“我理解你,你怕温将军如若有个什么意外,不光丽娥,我们也都会收到牵连。别怕,温将军机变老成,足智多谋,他会审时度势,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的。“
卢氏拍拍里存的手,反被李存一把握住:”其实如今想这许多也没有用了,我们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只盼丽娥,泓儿和你能平平安安,如此我便满足了。“
后日清晨,晴空万里,凉风阵阵,确认是个适合搬家的好日子。
李存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那些箱笼被一箱一箱抬出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卢氏站在他旁边,见状伸手在他袖口处轻轻拽了一下,李存这才松了松眉头,转向温玄同,开口说了句:"舍妹自幼娇惯,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将军多担待。"
温玄同拱手行礼:"归义侯放心。府中已收拾妥当,一应起居都有专人照料。归义侯和夫人若得闲,随时可过来走动。"
李存"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李令仪一眼,目光里有浓浓的不舍,想叮嘱的话太多了,反倒不知从哪一句说起。李令仪走过去,站在李存面前,仰着头看他。
"阿兄,又不是离得多远。都在建康城里头,牛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她说着,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拽了拽李存的袖口。李存低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在她发顶按了一下。
"有事就让人传话。"他说,"受委屈了就说,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
卢氏走过来,将一枚小小的青玉佩系在李令仪腰间的绦带上,玉佩温润,触手微凉。"这是阿姑的旧物,你带着去,就当......"她停了一下,没说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李令仪低头看了看那枚玉佩,绿中带一抹浅白,被她握着,渐渐暖了起来。
牛车沿着街巷慢行。
车内温玄同叮嘱李令仪:“稍后我们先去拜见母亲,母亲不太管府中事务,常年待在小佛堂里,较为寡言,但你不要担心,她会喜欢你的。阿容也在,你见过他的。”
李令仪呆呆点头:“好。”
看出李令仪有些紧张,温玄同便和她聊起行军趣闻转移了她的思绪,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牛车在温家宅门前停下,李令仪下车后就见到仆从整齐的站在门口迎接。
温玄同领着她绕过影壁往内走去,正堂的门敞着,堂中已经有人等着了。
温玄容站在堂口,他看见李令仪,弯起嘴角拱了拱手:"阿嫂来了。"
这句"阿嫂"叫得自然,李令仪却怔了一下,还没想好该怎么接,温玄同已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嫌弃:"叫得倒顺口。母亲呢?"
“母亲还在佛堂,你们刚到门口就让人去请了,稍后便到。"温玄容说着侧身引二人入堂。
正堂的陈设比李令仪想象中要素净。正中一张长案,两侧各设几席,蒲草席面新换过,边角收得齐整。西墙挂了一幅山水,墨色淡远,题跋小字认不太清,只觉笔意疏朗。
她在席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温玄同在她旁边的席位上落座,随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边角,动作随意,像是做惯了似的。温玄容坐在对面,目光在兄长那个不经意的动作上停了一下,旋即移开,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