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心里的气被山风和溪水一激,倒像是结了层薄壳,闷闷地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身后传来叶子沙沙的声音。她偏过头,看见一个穿藕荷色交领窄袖衫的女郎从溪边的小径上走过来,手里攥着野花。看见李令仪弯起嘴角,走了过来:“方才在下面远远瞧着像是,过来一看果然是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李令仪认出了她,陆灵秀。会稽来的投靠亲戚的,上回在郗家雅会上见过。
“在宴席上呆的有些闷了,出来坐会儿。”李令仪如是回答,但心里却暗自诽腹:哎,这话有些牵强了,明明是游宴哪里会闷呢?
没想到陆灵秀道:“那边热闹归热闹,听久了耳朵发胀。我也是觉得闷出来逛逛,你倒会寻地方,这儿清静。”
李令仪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头上给她腾出半截位置:“女郎不嫌弃也来坐一会吧。”
陆灵秀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侧身坐了下来,手里的野花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方才席上那两位走得倒快。山风一吹,蚊虫是厉害。不过她们也是罪有应得,见不得别人好,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是羡慕你呢!”
前半句听的李令仪警惕起来,后半句又让他觉得心有戚戚:"我只是觉得......"李令仪的声音低下去,"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有人在后面编排。我要是过得不好,她们要说'你看,果然如此';我过得好,她们要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些人真的是......"
“她们就是蜚短流长,惯于在别人的日子里找自己的清高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用踩底别人来彰显自己的矜持自许。这是她们的不是,你不要去内省自己。你过得好就是给她们最大的惩罚了。”陆灵秀安慰道。
李令仪认真的看着她:"你看的真透彻。"
“见得多了,自然就看的明白了。”陆灵秀低头摆弄着野花:“我姑母那边隔三差五便有宴席,席上那些人,说的做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花样。我看惯了,也就知道她们是怎么回事了。”
李令仪点了点头,跟她说了几句话,渐渐觉得松快了些。二人又聊起了这东山的枫叶今年红得晚些,说上回在建康街市上瞧见有人卖一种会稽那边才有的果脯。后来李令仪问起了她会稽的风物。李令仪说什么,陆灵秀都能接住,和她说话让人觉得舒服。
聊着聊着李令仪问她:"你说你住在姑母家,你姑母待你好不好?"
这次陆灵秀语气平平道:“姑母带我不错,只是总归是寄人篱下,住人家的屋子吃人家的饭,也不能指望太多。就是近来姑母忙些,替我相看人家,隔三差五便有帖子递进来,她挑得眼睛都花了。”
“那是好事呀。你若定了亲,往后在建康也算有了根底。”
陆灵秀淡淡的笑了一下:“是啊。”
李令仪看她神色落寞便问:“可是不中意?”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人家看着门第高,进去了才知道底下是个什么光景。我虽说如今家道中落,可也不想随便寻个去处便把自己打发了。”她说完这句便住了口,偏过头来看了李令仪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倒是在想,若能像你这样自在,那才叫真正的福气。”
想起今日的事李令仪就来气:“我哪里自由自在了。你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受温将军挟制。今日我不过......”
“李令仪!”身后传来温玄同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个女人,刚来的时候才嘱托她不要乱跑,结果转头就和魏文聊上了。让她等着自己去找他,结果找了一圈没看见她,出来一看,呵,原来是和别人倾诉自己的不如意来了!还受我挟制,我难道不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她?想着脸色更黑了。
李令仪赶紧回头,就看见温玄同满脸黑线的看着她。他也不是傻子,看出来温玄同怒气冲天,赶紧站了起来。暗叹:他怎么走路都没声音啊?也不知道刚才她说的他听去了多少。
旁边的陆灵秀也站了起来,端端正正的朝温玄同行了一礼。
温玄同微微颔了一下首,没有说什么,转向李令仪,语气沉沉:“我不是说让你等我,怎么又乱跑?走,跟我回去。”
李令仪也还带着气:“不要,我还没和陆女郎说完话。”
温玄同眼风瞥向陆灵秀,陆灵秀愣了一拍后会意,告退道:“我也该回姑母那边了。改日若得闲我们再谈会稽的风物。”说完便向宴席方向走去,留下李令仪面对温玄同的怒火。
温玄同低声吼道:“你以后少和刚刚的女子在一处,她心思沉,别到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还有我说不让你乱跑,你就是不听是不是!”
李令仪被他一吼就不想听他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玩?你才见她一面凭什么那么说人家!你是不是想我孤家寡人,顾影自怜你才称心如意?”
温玄同轻哼道:“怎么?你的兴男阿姊不是你的朋友了?你阿兄阿嫂不是你的家人了?刚刚这位有野心,有心计。我从未看错过人,何况她离朝堂上的老狐狸还差的远,即使一句话,一个眼神我也看得出来,这点识人之明我还还是有的。”还有这个傻子,孤家寡人、顾影自怜不是这么用的。
李令仪犹自不服:“那阿文哥呢!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他!你该知道的劝降之臣是多么大的骂名......”
不提魏文还好,一提他他的火气更大了,大吼道:“看着你和他叙旧情,一口一个阿文哥,你当我是死的吗?”
李令仪被他吼得一愣,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抬起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凶,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和阿......魏郎君,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故人重逢,连寒暄都不行么......他请降是为了谁,你难道不知道?”她哽咽了一下,眼泪顺着下颌滑落,沾湿了衣领,“都怪你。你攻打成都、抓我做人质、逼我和他退婚......害得我现在见他都愧疚的不行,真心盼着他顺遂安康的,旁的半分念头也没有。”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发颤:“我今日高兴,是因为出来玩,不是为见他,我根本不知道他也在。你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为了见他才那么高兴,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害得我兴致全没了。还有人在那说我者说我那,这也怪你!他们总说我勾引你。才不是,明明处处都是你强迫于我。我还要被她们刻薄......“
她哭得狼狈,泪水糊了满脸,鼻尖通红,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雀,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温玄同站在原地,胸口那团闷了一下午的火气,被她这一串眼泪浇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烟都没剩。他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埋在他肩头,呜呜地哭得更凶了,眼泪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形成温热的、潮润的一小片泪痕。
温玄同掌心贴着她微颤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好了好了,不哭了。”他低声道,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软,“是我口不择言,不该那样说你。我不是气你和魏文见面,故人重逢,说几句话,原也寻常。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指腹在她后颈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只是不想你当着他的面反驳我、维护他。更不想你那些不曾同我说过的想法,头一回出口,却是说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