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走走停停,胡市不大,她却逛得极慢。每到一个摊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问上两句,有时明明不买,也要把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半晌。
永宁寺东侧的斋室与正殿隔了一道院墙,院中种着两株老桂,花虽然已经谢了但枝叶间还残留着细细的暗香。日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上一盏凉透的茶汤上。
王瓒坐在案后,指腹搁在盏沿上,许久没有动。
窗外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人声,隔着一道墙,变得模糊而遥远。
王瓒靠在凭几上,他想起重阳那日在东山上看见的一幕。温玄同站在枫林边缘,脸色冷得像铁。他以为温玄同对这女人不过利用,如今看来并不是这回事啊。
从前只觉得温玄同这个人,心思沉、手段硬、算无遗策,像个铁铸的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缝隙。如今被他发现温玄同的"软肋",这“软肋”似乎还和他有心结。让魏文回来这步棋真是走对了。
李令仪是撬动归义侯府与温玄同关系的支点。他需要一个能让温玄同放松警惕、能从内部传递消息的人。李令仪看起来天真单纯,又与温玄同之间存有"被胁迫"的心结,正是绝佳人选。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根化开,他放下盏,没再端起来。
等待,良久的等待。
门外一个小沙门探头进来,双手合十,轻声道:“檀越,讲经已快结束了。”
他偏过头,日影移到了正中:“她人呢?怎么还有引过来?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门外的随侍道:“听跟着的人来报,说是那位还在集市上逛。”
王瓒有些哑然:“还在逛?那会儿不是说她不是一大早就来了,这都晌午了。”
随侍犹疑着问道:“属下派人去催催?”
“去吧,隐蔽些,别让跟着她的人看出来。”
王瓒伸手理了理袍袖,又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更苦了。他放下茶盏,砸吧砸吧嘴:一个小姑娘,逛个集而已,倒也正常。这样的人,最好用。不管她会不会真的倒向他,但她心里那道裂缝,足够他往里头吹风就行了。
可裂缝再宽,也得先见到人才行。
日影又挪了一寸。他靠在凭几上,阖了阖眼。
逛了一圈下来,采薇采艾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陈安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替她抱着那只琉璃瓶,一边走一边说:“女郎,那边还有卖皮毛毡子的,说是什么‘天马’的毛织的,暖和得很,不过我看那毛色不太对,不像是真的。”
李令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跟着将军在军中学了些皮毛。”陈安把怀里的瓶子往上托了托,“将军说过,军中的毡子什么料子好什么料子劣,一眼要能辨出来,不然到了冬天可要吃苦头。”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集市的尽头。再往前便是永宁寺的院墙,墙根下种了一排青郁郁的矮柏。李令仪站住脚,回望了一眼来路,棚子、人群、飘动的五色穗子。她正想再看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落下了。
忽然两个人从她身侧跑过去,一前一后,袍角带风。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讲经都要结束了,再不去怕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都怪你方才非要买那个胡饼......”
两人的声音混在集市的热闹里,很快被别的人声盖了过去。
李令仪站在原地,感觉有一点倦了,要不先去看看讲经吧,顺便休息一下。便转头对陈安说:“把东西放回车上吧,我们去听一听。”
陈安应了一声,把东西一并送回牛车,又叮嘱了几个随从守在外头,才快步跟上她。永宁寺的山门不高。往里不远便是大殿,往里走了两步,才看清殿内的情形,殿内坐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都仰着头,望着殿中央高台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僧。
这也没地方坐下休息啊。想着就退了出来,四处望着,想看看有没有休息的地方。这时一名小沙门走了过来问道:“檀越在找什么?可需要帮忙?”
李令仪问:“小师父,不知哪里有休息的地方?“
“有的,请檀越随我来,本寺有一处专门为女檀越准备的院子,里面有多间斋室,可供休息。只是得麻烦这位檀越在院外等待,以免冲撞其他女檀越。“说着看向陈安。
小沙门你和李令仪二人具是感慨,真是瞌睡的遇上递枕头的呀。然后李令仪就直接替陈安决定:“行,你带路吧。“
走了不过半刻钟,就到了,陈安向里望了一眼,看里面多数斋室都是开着门的,里面确实都是女子,一些没开的门的外面也都站着侍女。心想:应该没问题吧,保险起见还是嘱托采薇:“如果有问题,赶紧出来告诉我。“然后目送她们被小沙门领了进去。
走到一间斋室门口,沙门就停了下来,把他们引了进去然后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