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恳切而体己,语气里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就像一位关切的长辈在替一个年轻人着想。他等着她的目光闪烁,等着她露出一丝犹豫,等着她的回答,以为还要和她扯皮,没想到她直接答应了!
“王仆射的话,妾听明白了。妾觉得您说的十分在理,妾确实也想过这些事。且愿意帮您传递消息。温玄同他为人喜怒无常,妾实是有些难以忍耐了。”
王瓒微微坐直了些。他本来预备了至少半刻钟的劝解,做好了被拒绝、被敷衍、甚至被冷脸相待的准备,结果她答应了,到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李令仪继续说道:“不过妾方才听您说‘需要传递消息’,妾就想,传递消息总得有渠道吧?温将军那人谨慎得很,府里什么动静他都知道,寻常的书信传不出去,也递不进来。妾若真应了您,总得有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嗯,李夫人说得在理。这确实是个问题,不知你有没有想法?”
李令仪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件事,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一亮:“有了!妾方才在集市上看见一只胡狸猫,那胡商说这猫异常聪明,好好调教可做信使。妾亲眼看着,那胡商让它坐就坐,让它卧就卧,可见是能听懂人言的。到时候妾在墙上开个小洞,送个信应该不难。”
王瓒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胡狸传信......倒也不是没有先例,他在前朝的杂记里确实见过类似的记载。只是这法子听着多少有些不靠谱。
李令仪继续说:“胡狸多是贡品,他们也不敢明着卖,是以价钱是贵了些。我原本想买来着,但带的钱不够了。”说着比划了个数字。
“这价钱......”王瓒沉吟道,“是否有些高了?”
“妾也担心王仆射这边不方便,所以妾还想了个备选的法子。”她顿了顿,“妾堂妹家有条狗,也十分聪明,能懂人言,也可以借来一用,到时妾在墙上开个大洞就行。只是妾堂妹现在随家人居于襄阳......”
王瓒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从襄阳运一条狗到建康?那得走多少天?路上要喂要养要人照看,还要过关卡、打点沿途的驿卒,算下来比买那只胡狸猫还折腾。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两条路各自称了称分量,买猫肉疼,运狗更折腾。
李令仪看着他那副沉吟不语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王仆射若是觉得为难,那便算了。其它法子太危险了,温玄同为人刚直,万一被他发现......妾不敢。”
王瓒看了她一眼,这小女子,话说得客气,可那双眼睛底下分明是:“你方才说得好听,真到要出钱出力的时候便推三阻四”的意思。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谈崩。“好,一会儿我让人去买下那只猫,再让胡商把训练之法写下来,你出去了去取即可。你这边,先不必着急,等我安排妥当了,自会有人与你联络。”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李夫人,今日之事,你既然应了,便没有回头路了。这一点,你可想清楚了?”
李令仪脸上的天真松弛慢慢收起来,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妾明白。“
王瓒看着她这副难得乖顺的模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许。他伸手理了理袖口,“今日先到这里吧。你出来久了,恐惹人起疑。”
李令仪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面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王仆射。”
“嗯?”
“方才那碗芡实羹的钱......”她犹豫了一下,“钱囊在门外的随从身上,妾......“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王瓒沉默了片刻,他一生之中,与无数人打过交道,清谈的名士、桀骜的武将、精明的商人、圆滑的官吏,没有哪一种是他拿捏不住的。可眼前这个女子,用一碗羹汤就让他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无力和不解:“我请李夫人的,夫人不必多虑。“
王瓒坐在案后,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过了很久没有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还没有被人收走,茶汤的颜色暗沉沉的,像一潭死水。他伸手端起那盏茶,搁到嘴边,又放下了,已经凉得透透的,实在喝不下去。
方才一直守在外头的幕僚走进来问道:“仆射,那位李夫人......感觉像是在装疯卖傻。属下瞧着,她从头到尾都没把您的话真正听进去。咱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王瓒低头看着案上那碗已经毫无热气的茶汤,隔了片刻才开口:“有用最好。”
幕僚站在门外,没有接话。王瓒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光斑上,慢慢说道:“王氏能在朝中屹立至今,靠的从来不是哪一条路走得通。这一条不通,还有别的。归义侯府那边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接触得差不多了,南燕旧臣里,确实有几个对如今的处境不满的,只是有几个还不肯松口,只是说‘再看看’。”
“再看看。”王瓒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他们以为看一看就能看出什么来?温玄同不是善人,他日若真出了事,他们这些人,连‘再看看’的机会都不会有。”他阖了阖眼,“你去吧。那边继续盯着,不必着急,但也不可松懈。李氏女这边......先看看她到底是真的认了,还是在跟咱们绕圈子。等归义侯府出事的时候,她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不假了。”
幕僚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王瓒独自坐在斋室里,案上的香炉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细烟在日光中缓缓散尽。他想起方才李令仪伸手比那个数字时的神情,他却隐隐觉得,那串动作和表情,像是反复练习过似的流畅。
他蹙着眉头,伸手捏了捏眉心。他原本以为,今日约见李令仪,最难办的是如何说服她点头。结果她点头了,他却觉得心里更不踏实了。不过,如果是真,温玄同再精明,也未必会提防一只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缕微末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重新靠回凭几上闭眼缓神。
琅琊王氏,百年基业,从前朝到如今,出了多少位三公、多少位皇后。守住王氏百年基业是每一任家主的执念。他明白,一个家族的兴衰不只在前朝的官位上,也在后宫的枕席间,在门生的书信里,在每一个被安插进朝中的子弟身上。
他父亲那一辈,王氏还能与皇室平分秋色;到了他这一辈,早已是三足鼎立,谢氏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温氏在荆州养兵自重,朝中又拉拢了郗贤、袁退之这一干人,连陛下都被他迷惑了。百年基业,到他这里若断了,他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这天下谁做天子、谁做丞相,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琅琊王氏这四个字,还要在丹墀上、在诏书里、在史册中,再立百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枝叶间。他想起萧延,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甘。王瓒看出来了,萧延不甘心当个有名无实的皇帝。可那又如何?不甘心的人多了,有不甘心的本事才是另一回事。
萧延的字写得再好、诗作得再工,底下的根基是王氏夯实的,他便翻不起浪来。可温玄同不一样,能忍、能算、能等。他不争一时,但争一世。你若不把他掐死在苗里,他便会长成你拔不动的树。
如今,三足鼎立之局中,谢塨看重社稷礼法,到时候或许能拉拢过来。
温玄同这边:袁退之那个滑头,看着整日清谈玄理、不务正业,实际上处处替温玄同斡旋。郗贤更不用说了,已经彻底绑在了温家的船上。温玄同正值上升之势,若是让温玄同北伐成功,届时谁也不能撼动他,而首当其冲的便是王氏。
温玄同在建康这几个月,不争、不闹、不露锋芒,可他每做一件事,都让王氏伸出去的手落空。可即便如此,他也得试一试。哪怕那女子看着天真懵懂十分不靠谱,哪怕她可能永远做不了什么,也要试。因为所有的缝隙,都是先吹风、再裂开、再坍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