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温玄同几乎没怎么回过家。李令仪听陈安说,温玄同找了两名建康城里最擅长临摹笔迹的匠人,又翻查了韩泰早年留在荆州军中的旧档,赶工伪造了一批“足以以假乱真”的往来书信,证明周氏兄弟手中的密函系归义侯一时糊涂所伪造。
同时让归义侯随侍之人熟背细节前去作证。他又亲自入宫面见皇帝,为李存求情,说归义侯虽有过失,然降臣初附,心绪未定,言语失当实属情有可原,恳请陛下念其并无实际谋反之举,从轻发落。
太极殿东侧的偏殿里,萧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舅父,今日之事,朕处置得如何?”
“陛下处置得当。”谢塨不疾不徐的答道:“归义侯徙置江州,既全了朝廷体面,又不至寒了降臣之心。江州刺史谢峤是臣的堂兄,为人稳重,善于管束,归义侯到了江州,不会再生事端。”
萧延点了点头,脸上附上了笑意:“温玄同今日为李存求情,倒是说了不少好话。朕原以为他会借机落井下石,想来毕竟李存的阿妹如今在他府上,若李存当真被重判,他面上也不好看。”
谢塨抬眼看了萧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度的意味:“陛下以为,温玄同此举是为了李存,还是为了自己?”
萧延看向谢塨,那双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舅父的意思是?”
“温玄同这个人,凡事走一步看三步。”谢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替李存求情,表面上是念着姻亲之情,实际上是在向陛下示好。李存若被重判,陛下固然得了处置降臣的威严,但温玄同也会背上‘薄情’的名声。他如今在建康立足未稳,不愿被人说成刻薄寡恩之人。而且他一直想北伐,自然需要得到您的同意和众臣工的支持。”
萧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皱了皱眉:“那这么说,他对李氏女的情意,也有算计在里面?”
谢塨他沉默了片刻,才说:“真心也好,算计也罢,他确实尽心尽力奔走两日。若全无真心,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没想到温玄同竟然会对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
“朕也是没想到。”
“世人皆有软肋。陛下只需知道,这份软肋如今握在陛下手里便够了。温玄同越是看重李氏女,将来越是好牵绊温玄。归义侯在建康这几个月,虽无实权,但南燕旧臣对他仍有旧情。
“那些人散在朝中各部,是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温玄同娶了归义侯的阿妹,原本是想把这股力量收为己用,如今归义侯被徙置江州,这股力量便断了根。”谢塨顿了顿,语气放慢了些:“王瓒这一招,确实是高。他不伤温玄同本人,只拔他根基。温玄同失了归义侯府在南燕旧臣中的号召力,在建康的棋子便少了一枚。”
萧延沉直接问道:“那朕该怎么办?”
谢塨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如今王瓒势大,尚书省、门下省连御史台都有他的人手,王氏的手伸得太长了。原本打算用温玄同来制衡王氏的,如今温玄同被摆了一道,已显出弱势,既然如此,我们便要好好打压一下王氏了。”
萧延点头。谢塨又问:“陛下,最近太后可有说什么?”
萧延道:“母后说温玄同此人心机深沉断不可留,让我借势打压温玄同,尽早除掉他。”
“女子无识,妄议朝政!” 谢塨反驳道:“昔年惠皇后专权,外戚横恣,朝纲败坏。此皆妇人妄涉朝政之祸。陛下断不要听信太后之言。为君者当善用制衡之术,此乃正道也。万不能被后宫被女人牵制。”
萧延听完看着谢塨,隔了许久才开口:“朕不想被任何人牵制。“
谢塨点头道:“陛下想要效仿先帝打压王氏,收回皇权,便要把温玄同当作制衡王氏的棋子。温玄同有野心,有手段,也有软肋。陛下要用他,但不能全信他。要赏他,但不能让他觉得陛下离了他不行。今日陛下从轻发落归义侯,温玄同得了面子,陛下得了里子。如此甚好。”
这边厢,温玄同从太极殿侧门出后,脚步不停的沿着宫道往宣阳门方向走,打算直接回府告诉李令仪惩处之事,想着她必然已经等急了。结果遇见了入宫问安刚出来的萧兴男。
她看见温玄同,不紧不慢地向他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便道:“温将军这是要回去?正好,我有话同你讲,你送我一程。”
温玄同脚步微顿,也没多问,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车轮碾过御道石板,发出闷沉的声响。萧兴男靠在车壁上,等车驶出宫门一带的喧嚣地段才开口:“想必你今日替归义侯求情,陛下那边应当很满意吧?”
温玄同靠在对面车壁上,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然后问:“姑孰那边,殿下查得如何了?”
萧兴男的眼眸在幽暗中闪着微光。“人找到了,是当年谢太后的旧人,两个人一同进宫,互相扶持,情分比旁人深得多。当年涉事之人全都死了。只有她,谢氏念着她是心腹之人,没有杀她,后来忍受不了宫里的尔虞我诈,求太后把她送去了姑孰。” 说到这里她轻嗤了一声,再开口话里满是嘲讽:“干了那样的事还敢说受不了尔虞我诈?当真是可笑。一开始她还不想说,在我的逼问下才道出实情。我母后和还未降世的阿弟就是谢氏害死的。说完便趁看守不注意自尽了。我翻遍了她的住处,没有任何证据留下。“
“人证物证皆无。看来殿下这趟,白跑了。”
萧兴男没有恼,开口道:“也不算白跑,至少证实了我多年来的怀疑是对的。而且就算是有证据也没用,撼动不得太后半分。如今我就盼着你谋划成功,帮我报仇了。“
温玄同慢慢说道:“你帮我稳住局势我自然会帮你报仇,殿下放心,答应你的东西不会少的。“
萧兴男盯着温玄同道:“我自然是放心的,温将军的心计我是见识过的。李存这一局,你以退为进。你本来就没打算用南燕旧臣,所以李存如何,并不重要。李存被徙置,看似南燕旧臣的线断了,你在建康少了一枚棋子。实则你是假作失势,要借谢氏之手打压王瓒啊。你这一局走得真是妙。王瓒费尽心力伪造人证与物证,自以为已削去你在朝中一重要倚仗。实则真正吃亏的,从来不是你。”
温玄同讽刺道:“在成都之时,我便试探过他们,南燕旧臣的安置,是我入建康前便让刘孝先暗中梳理过的名单。我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南燕旧臣,有气节有本事的都不在建康,留在这里的都是见利忘义之辈,也就王瓒会利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