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得很晚。
许明珠陪老太太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已经快十一点。陆承衡一直没单独找她,这反而让明珠知道,他是真生气了。父亲年轻时脾气其实不小,这些年年纪上来,位置也上来,很少再当场发火。越生气,越平静。
果然,司机刚把车门打开,陆承衡在身后叫她:“明珠。”
许曼青也停下来。
陆承衡道:“你先回去。”
这话是对妻子说的。
明珠立刻开口:“我和妈妈一起。”
陆承衡皱眉:“我跟你说两句话。”
“那妈妈不能听?”
“许明珠。”他终于提高一点声音。
许曼青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没事。”
明珠看她。母亲冲她摇了一下头:“你们说,我先上车。”
她转身走了。
停车场很安静。远处还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很轻的声响。明珠站在父亲面前,忽然有一种自己又回到十六岁的错觉。那时候她晚归二十分钟,父亲也这样站着,不骂她,只问:“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担心?”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高兴的日子。”陆承衡说,“你一定要这样?”
明珠本来还有一点心虚。听到这句话,反而平静下来。
“哪样?”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澄清了两件跟我和妈妈有关的事。”
“有什么不能回家说?”
“回家说了,今天台下那些人明天会知道吗?”
陆承衡沉下脸:“你现在很会说话。”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明珠抿了抿唇。
父女两个站在酒店后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她八岁,在家宴上不想叫一个远房长辈。父亲把她拉到一边,说:“明珠,人活着不是只顾自己舒服。别人给你面子,你也要给别人面子。”那时候她觉得父亲说得特别有道理。
后来她长大才慢慢发现,“给面子”这件事,也有流向。小辈给长辈,女人给丈夫,没权力的人给有权力的人。至于反过来,常常被叫做“你怎么这么计较”。
“爸爸。”她叫他,“见春的事,妈妈真的答应了吗?”
陆承衡沉默半秒:“她这几年本来就累。”
“我问的是,答应了吗?”
“夫妻之间,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像公司签合同一样——”
“那就是没答应。”
“你妈妈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什么事情都拖拖拉拉,永远下不了决心。”
明珠脸色一点点淡下来:“所以您替她下?”
“我是她丈夫。”
“所以呢?”
“我比谁都了解她。”
“了解她,就能替她决定?”
陆承衡看着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什么东西加上‘女性自主’四个字,就都对了?”
明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说。片刻后,她笑了:“没有。我只是觉得,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要不要退休,应该至少听她自己说一句。这很极端吗?”
陆承衡没回答。
明珠继续:“还有我的婚事。谢家条件不好?”
“很好。”
“谢闻舟人不好?”
“也很好。”
“那你今天当众那样,让人家怎么想?”
“他本人好像没您这么介意。”
陆承衡被她噎住:“你——”
“爸。”明珠忽然有些累,“我不是因为谢闻舟不好才不高兴。换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人,您今天这么说,我也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事。”
她说得很轻:“喜欢谁,嫁谁,什么时候嫁。不是因为结果恰好不错,过程就可以省掉我。”
陆承衡盯着她很久,最后道:“你从小太顺了。”
明珠微怔:“什么?”
“你从小什么都有,所以觉得别人替你想一想,就是冒犯。人不是这样活的。”他说,“家里人替你安排,不是害你。”
明珠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也不是全错。她从小确实很顺。有钱,有爱,有退路。父母给了她很多普通女孩很难拥有的东西。她没有资格把自己说成一个被家庭压迫二十六年的悲情女主角。
可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才更难。
如果一个人对你好一百次,第101次替你做决定,你是不是就必须接受?爱是不是可以兑换权力?养育是不是一张终身授权书?
她看着父亲:“我知道您爱我。”
陆承衡没说话。
“我也知道我运气很好。所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苦大仇深的人。”她顿了一下,“但爸爸,我不能因为以前拿过很多,就把以后都交出去。”
陆承衡眉心紧蹙:“谁让你交出去了?”
明珠苦笑:“您今晚不就在做吗?”
父亲彻底冷下来:“许明珠。你今天最不应该的,不是反对,是让你妈妈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
明珠愣住:“妈妈难堪?”
“你以为她愿意当众和我意见不一致?你逼她表态。你觉得自己是在帮她?也许她根本不想要你这种帮助。”
这一句扎得很准。
明珠一时说不出话。她转头看车里,隔着玻璃看不清许曼青的表情。她忽然真的有点慌。父亲说得并非没有可能。她是不是也在替母亲决定——你应该反抗,你应该站起来,你应该不接受?可如果母亲其实更愿意回家慢慢处理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承衡以为她终于听进去,语气放缓:“以后做事之前,多想想别人。”
明珠抬头:“我会问妈妈。”
“什么?”
“我会问她,我今天把话筒递给她,她是不是觉得被逼了。如果她觉得是,我会跟她道歉。”
陆承衡一顿。
明珠继续:“但不是跟您。”
“你——”
“因为还有一件事。”她看着父亲,“您今天拿妈妈退休,给品牌整合做铺垫。又拿我的婚事,给两家的关系做铺垫。”
她一字一句:“您一直在让女人替一个更大的安排变得好看。我不喜欢。”
陆承衡脸色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