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周,许明珠最大的感受是——做事真的很不浪漫。
品牌方案里写的是“重建人与物之间的日常关系”,现实里是消防喷淋位置不对,空调出风口影响吊顶,仓库比图纸小了六平方米,洗手间动线和无障碍要求冲突。她原本想在入口做一组垂落丝绸装置,工程负责人看完图,只问:“积灰怎么办?”
明珠沉默:“每天清。”
“谁清?”
“保洁。”
“怎么清?”
“……”
第二版取消。
她又想用大量天然木,供应链说预算爆;改材料。想做手工铜件,工期不够;改。想保留某个极美的弧形墙,消防不同意;再改。
第三周晚上十一点,明珠坐在公司地上吃便利店饭团,突然给许曼青发消息:“妈妈,当年你为什么没放弃?”
许曼青很快回:“放弃过很多次。”
明珠愣住:“可见春还在。”
“我说的是方案,不是品牌。”
下一条:“女人最容易被鸡汤骗的一件事,就是以为坚持等于永远不能改。”
明珠盯着那句话。
母亲继续:“真正重要的是知道,你坚持的到底是目标,还是面子。”
明珠看着面前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空间设计图,忽然笑了。她之前为什么那么舍不得弧形墙?因为漂亮吗?当然。因为有用吗?一般。还有一个原因——那是她第一版方案里最出彩的地方。
她舍不得的可能不是墙,是“这是我的设计”。
想通以后,忽然就不难了。
她在图纸上划掉。
旁边的陈麦问:“真不要了?”
“不要。”
“你不是特别喜欢?”
“喜欢。”
“那为什么?”
明珠咬一口饭团:“喜欢又不是非拥有不可。”
陈麦挑眉:“这个道理可以用到很多地方。”
明珠瞥她:“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的感情生活?”
“你有吗?”
“……”
“那没什么可暗示的。”
明珠决定明天就给她加工作。
项目真正开始以后,她每天学的都是一些完全不会出现在“女性创业者访谈”里的事。比如垃圾桶放哪里不会破坏空间;比如样衣试穿区的镜子角度为什么会影响顾客情绪;比如工作人员休息室如果离前场太远,忙的时候就没人愿意回去喝水;比如一条布帘选错阻燃等级,会让整个方案重新报审。
她忽然意识到,很多所谓的“成功女性故事”都太喜欢拍结果。拍发布会,拍采访,拍高跟鞋走进会议室。很少有人拍一个女人蹲在地上量插座,凌晨一点核对消防图纸,或者因为自己判断错了,第二天当着团队说“这版我改”。
真正的能力常常长得不漂亮。
它是一遍遍返工以后还知道为什么改,是承认自己不懂以后去问,是在没有掌声的地方仍然愿意把琐事做完。
有一天,她和工程负责人为了一个柜台高度争了四十分钟。明珠坚持视觉比例,负责人坚持使用体验。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陈麦说:“去找五个人现场试。”
于是他们真的拉了五个身高不同的同事来模拟结账。试完以后,明珠输了。
她站在柜台边,沉默半天:“按他说的。”
工程负责人笑:“许小姐,不坚持审美了?”
“审美不是为了让人腰疼。”
说完自己也笑。
那天下午,她收到谢闻舟的消息:“最近很忙?”
明珠拍了一张满地样品和胶带的照片发过去:“看起来像不像高端品牌负责人?”
谢闻舟回:“像装修包工头。”
她气笑:“你会不会聊天?”
“实话。”
“我今天已经被现实打击很多次了,不需要你补刀。”
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一张咖啡外卖截图:“地址还是公司?”
明珠愣了一下。
“干嘛?”
“补偿。”
她本来想说不用,手指停了两秒,改成:“我要热的,少糖。”
对面只回:“知道。”
半小时后,咖啡到了,不止她一杯,团队每个人都有。陈麦拿着杯子看订单:“谁?”
明珠故作平静:“朋友。”
陈麦看她:“男性朋友?”
“朋友为什么要分男女?”
“因为你现在耳朵有点红。”
明珠:“……”
她低头喝咖啡。其实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很好。她一点也不想因为自己正在努力做事业,就表演出“我什么都不需要”。人累的时候,有人送咖啡;难过的时候,有人抱一下;做错事的时候,有人告诉你可以重来。这些都不会削弱能力。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依赖,而是把自己的生存权、选择权和自我评价全部交给同一个人。
她想,这个区别自己以后一定要记住。
到家已经凌晨一点。许曼青还没睡,坐在客厅看书。
“回来啦?”
“嗯。”
“吃了吗?”
“便利店。”
母亲皱眉:“我让阿姨给你留了汤。”
“不喝。”
“为什么?”
“胖。”
许曼青抬头看她:“你二十六了,怎么还相信一碗汤能决定胖不胖?”
明珠想了想:“有道理。”
坐下喝汤。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妈妈,你是不是故意把这个项目给我,让我知道你以前有多辛苦?”
许曼青翻一页书:“我没那么无聊。”
“那为什么?”
“你想做,我刚好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