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幼悯翻了一页练习册。“《边城》,还有一本散文集。”
“《边城》好看吗?”
“还行。”
“挺好的。”武雅卉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景幼悯盯着练习册上的那道题。她刚才翻页翻错了,翻到了第37页,但刚才写的“解”还在36页上,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下一笔迟迟没落。她应该翻回去,把那个“解”字写完,然后列方程。
但她的目光又飘向桌角那瓶水。瓶口那圈湿痕已经干了一点,边缘变得模糊,但瓶盖内侧的螺纹上应该还留着水汽。她拧开的时候注意过,盖子里有一圈细细的水珠,是他喝完之后拧上的。
她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温温的。
周五下午,景幼悯照常走进游泳馆。不知为何,今天看台上有很多人,前排几个女生占了靠中间的位置,她把目光收回来,在第一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一个穿泳队队服的男生就从池边走过来,蹲在看台边缘,朝她笑了笑:“来找陆野?”
景幼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今天来。”男生说,“张队在群里发消息了。”然后他偏了偏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跟他……关系很好嘛”
“啊......”景幼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别紧张,”男生笑了笑,“就上次陆野不是喝你水了嘛,队里都认识你了哈哈,他那个人很少......”
话没说完,更衣室通道的灯亮了。
景幼悯抬起头,目光越过男生的肩膀,落在了那个走出来的身影上。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划了一根火柴,整张脸都跟着明了一下。
男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笑了笑,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跳下看台,朝泳池那边走了。
陆野走到池边,往看台这边看过来。
她背挺得直直的,周围有女生指指点点,她却眼睛却亮亮地看着他。
陆野收回目光,入了水。
这天他游的是正常训练的量。蝶泳、仰泳、自由泳交替着来,有时游到一半会在中途停下来,靠到看台一侧的池边,跟她说一两句——比如“你在看什么”或者“哪节课讲到了哪里”还有就是”发夹掉了”。景幼悯手一摸,然后低头看到脚边有个亮亮的东西,果然掉了,她脸一红,赶紧拿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陆野嘴角动了一下,转头又钻回水里。
池边有队员注意到这个动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了一下,没出声。
游了快两个小时的间隙,陆野从泳池的台阶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景幼悯很自然地从包里抽出一瓶水,递过去。他没接,说:“等等。”然后转身折回更衣室,再出来时换了干净的T恤,头发半干,手里拿着一个快拧干的泳帽,走到她面前,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走吧。”他说。
景幼悯愣了一下:“去哪儿?”
“侧门。”他说,“人太多了。”
景幼悯朝门口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泳馆的门口和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些是来看训练的,有些举着手机。她心里一紧,赶紧抱着书包站起来。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经过门口的人群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喊他名字,有人打招呼,他点头,没停下,景幼悯就一直低头跟着她,余光看到武雅卉从休息室那边的走廊出来,拿着一杯水,像是要过来,然后好像看到什么一样,脚步慢了下来停住了,她没敢抬头。
北方的深秋,天黑得很快,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落了一片细细的影子。
“陆野。”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扭过身,停下来。
“……你下周还来吗?”
陆野低头看她,她背着光站着,眼睛很亮,像盛着一小汪水。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看情况。”
景幼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些。
“创可贴.....”
她头发被吹得有些乱,目光落在他眉骨的位置。创可贴湿了半沾在眉角,一道新结的痂露在外面,颜色还泛着红。
“要掉了”
“......谢谢”
他举手撕了下来,扭头向外走出几步,又抬手揉了一下眉骨的位置,像是有点不自在。
十月,梧桐树叶开始黄了。焦黄从叶尖往里卷,卷成一小截干枯的弧度,然后整片叶子慢慢褪去绿色,变成那种脆薄的、透明的黄。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声音干涩了许多,像是纸张在互相翻动。
景幼悯从游泳馆出来,脚底下沙沙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梧桐叶,有的黄透了,有的还带着半截绿,像是没来得及跟上秋天的步子,被硬生生拽下来的。风把一片叶子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儿,从她眼前掠过去,又落回地上,滚了两圈,卡在路牙石缝里不动了。
四天了,没有黑色泳帽劈开水面,没有水花溅到岸边,更衣室没有那道高瘦的影子出来。池水倒映着顶灯的光,像一个没人说话的嗓子。
她裹了裹校服外套,手缩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