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极深了,季云岫坐在马车里,以手撑头,眼睫垂下,一言不发。
在包括宋夫人在内的大多数人看来,定远侯此次送女归京,除了老夫人的丧事,更重要的是要替季云岫寻一门亲事——再过些日子就是季云岫的及笄礼,可以在京城寻个郎君,安心待嫁了。
季云岫不想如此,她志在边塞的辽阔疆土,要她困在京都,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来之前,她同定远侯说过,定远侯思忖着女儿的话,季云岫一声不吭地同他对峙。
她自然知晓父亲的为难——定远侯明白女儿心中所想,他疼爱女儿,一面希望她后半生安稳顺遂,一面又舍不得真的将她的脊梁打断了,这次回京是个契机,他把选择交到季云岫自己手上。
父亲的思绪她明白,姨母的挂牵她也明白,可季云岫不愿意。
季云岫打定了主意要回去,至今未变。
“不管你要做什么,爹都支持你。”临行前,定远侯怜爱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着甲的季云岫不免绷紧了肩膀,定远侯没发现女儿的动作,继续道,“若是喜欢京都,就在那里留下;若是不喜欢京都的天气,就回来这里。”
“看你自己的主意。”
他语气有些叹息意味:“我的女儿,自然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想必虞娘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一边的凌泉似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她和季云岫一样,并不善于表达,可她们一起长大,她怎么会看不懂季云岫的心思,再挂牵也只能皱起眉。
季云岫朝凌泉的方向靠了靠,她想说在塞外不管夜多黑、天上有没有星子,她也能策马疾驰,可这里终归是京都,她这话只能说给凌泉听。季云岫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凌泉也一言不发,一直到马车停在了定远侯府正门口,凌泉掀开车帘,对季云岫道:“小姐,到了。”
季云岫应了一声,马车的暖意叫她有些困倦,微微一撑才下了车。
府里已经暗下灯去,进了自己的院子,季云岫脚步一顿,才慢吞吞地转念想起她养了个小孩回来。
宋珵的院子也熄了灯,季云岫快走两步,小心地把房门推开条小缝,跻身进去。这个时间,小孩子应该早就睡了,正则正均白日经过了那样的事,又被母亲责罚,都能睡得香甜,宋珵大概也会吧。
毕竟是她养下的孩子,季云岫生出些责任感,一抬眼,却借着月色同宋珵对视。
冷色的月衬得宋珵格外清瘦,见她进来,宋珵轻声叫人:“……大小姐。”
“怎么还不会叫姐姐?”季云岫没料到宋珵还醒着,有些诧异,而后轻手轻脚走进去,坐在宋珵床前,“这样晚了还不睡。”
季云岫收敛起情绪,轻笑着捏捏宋珵的脸颊:“熬鹰呢?”
“没有。”宋珵微微向后退了些,没有抗拒季云岫的折腾,“我看您一直不回来。”
季云岫下意识转头去看窗外,隔着窗子,能瞧见不远处自己的院子有点昏暗的光亮。
季云岫心口霎时软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流下来,看不见摸不着——她实在难以想象小孩子一个人在夜里乖乖等了半宿,只为了看自己房间里一点光亮。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心中的波澜:“现在我回来了,早些睡。”
见宋珵乖乖点头,季云岫威胁似的:“小孩子睡不够了可是长不高。”
宋珵微微缩了缩,季云岫给他掖上了被角,心中有些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她养了一只什么小动物,全心全意地只属于她一个。
她娘亲去得太早,季云岫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她大部分有关娘亲的记忆还是别人讲给她听的。季云岫不记得娘亲是怎么哄自己的,也不知该怎么去哄这样小的孩子,尤其宋珵之前过得不好,好像稍有不慎就会将小孩磕了碰了。
她斟酌了一下,虽然觉得宋珵可能听不太懂,还是同他讲了一句:“我今日同宋夫人说过了,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宋珵乖乖应了一声,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瞧着她:“您早些回去休息。”
季云岫装模作样地威胁了一句:“明天若还学不会叫姐姐,我就……”
就怎么样呢?季云岫也不知道她能拿什么威胁宋珵,宋珵还太小了,又吃了这么多苦。大概夜深了,她真的动容了,季云岫若是说出什么狠话,宋珵先没怎么样,她自己先要舍不得。
偏偏宋珵还等着她的后半句话,一时之间,季云岫有些没辙——这小孩子到底能不能听得懂好赖话,连自己威胁他的话都等着。
算了。
堆积的情绪不知何时化开,季云岫在心中想,宋珵还小,说他做什么。
“行了,睡吧。”她隔着被子拍拍宋珵,“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