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打了个哈欠,很小的一口,右手背挡在嘴前面,打完哈欠眼角有一点水光。
他揉了揉眼睛,“你吃完就开会去吧,我在这儿躺会儿。”
“你昨晚没睡好?”
“有一点。”他已经往下滑了半截,肩膀陷进枕头里,脑袋往旁边偏了偏,深棕色的头发在灰色枕套上散开来。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下,笑了一声:“你今天早上出门太早了,你不在旁边我老醒,行了,你去忙你的。”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懒懒的鼻音,尾音拖得很轻,像是已经在往睡的边界滑了。
我端着汤碗看了他几秒,他闭着眼了,睫毛在那盏深色台灯的光里投出一小排细密的阴影。
右眼下方那颗小痣在阴影边缘的位置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侧了侧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手指松松地蜷着。
我把汤喝完,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面朝墙壁,浅蓝色的后背在灰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出暖融融的轮廓。
他的呼吸在均匀地变慢。
我轻轻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门缝合拢之前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鼻息,像是已经从浅的那一层睡过去了。
两点半的会是我回公司之后第一个需要面对面的会议。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坐了七八个人,看见我都站了起来。
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坐,自己在长桌的顶端坐下来。
椅子拉开的时候和地面的摩擦声很轻,可它响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腰背自然地挺直了,肩膀往两边展开了一下,然后落定在某个固定的姿态。
汇报开始。
一个人站起来讲话,投影幕布上翻着图表和数据。
我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偶尔记一个数字。
那些画面和信息叠在一起,像是它们本来就存在那里,我只是在从一层一层的纸下面把它们抽出来。
有一瞬间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指节微屈,笔尖和纸面的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笔在手里稳稳地待着,不抖。
然后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一个画面浮上来了。
会议室。
长桌。
白色的投影幕布。
有人站在幕布前面讲话,穿深色西装,语速很快。
我坐在桌子的这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指腹抵着笔帽的边缘。
会议室的光线是暖的,像是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从窗外的某个角度斜进来。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线。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缝里,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朝我的方向晃了晃。
那个人影的轮廓是模糊的,光线从门口那边灌进来把他半个身子都照成了明亮的剪影。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从他肩部的位置和拎袋子的姿势,我知道他在笑。
我好像也在笑,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不明显,但的确在笑。
画面里的我抬了一下手,手指朝下压了压,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目光转回幕布。
那个人影没有走,就靠在门框边上等着,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会议桌对面坐着的几个人都瞥了一眼门口,又都收回了视线。
没有人说什么。
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只是所有人汇报时都默默加快了语速。
有人把页数翻过去了。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笔正在刚才那个数字上顿着,笔尖在纸面压出了一小片墨点。
我把它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会议继续。
四点半那场开完之后我回到办公室。
休息室的门还关着,我推开的时候里面只有台灯还亮着,暗绿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床单上。
温屿不在床上。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枕头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有人枕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茶几上的碗筷、保温袋都已经被人收走。
沙发上放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叠得很整齐。
他睡醒了,然后走了。
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突然意识到,下午看到的,那个好像不只是走神时闪回的片段
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多久才离开。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
灰色的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从被子的缝隙里渗出来。
我低头看着枕头中央那个凹陷,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指腹碰到了一根深棕色的发丝,短短的、软软的,贴在被面上。
我把它捡起来拿在指腹间看了两秒,然后放在了床头柜上。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了一下。
会议室门缝里的人影。
拎着保温袋的手。
靠在门框边等着的人。
和刚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画面里的光线往后退了一点,我能看到那个人的下半身——浅色的裤子、深棕色的头发、还有微微歪着的脑袋。
他的脸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
可我在那层模糊里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很暖的。
像是某个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从胸口最底下那块地方慢慢升上来。
晚上到家的时候温屿正在厨房。
江清韵不在,好像是去姐妹家吃饭了。
他把汤热了一遍放在桌上,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
他坐在我对面,拿着勺子慢慢地舀着,深棕色的头发刚洗过,湿漉漉的搭在额前,发尾带着一点水光。
“你下午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四点多吧。”他舀了一勺汤,没喝,又放回去了,“我看你在开会,就先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喝了。
他喝汤的时候会先把嘴唇贴在碗沿上停一下试试温度,然后再小口地往里面送。
下巴微微收着,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朦朦胧胧的,感受不真切。
“你今天在公司待得怎么样?”他放下碗问。
“还行,”我说,“好像……这些东西比我想象的熟悉。”
我低下头,略带自嘲,想要想起来的怎么都记不清,偏偏这些就和本能一样,一下子就会了……
“说不定,我以前也是个工作狂呢?”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弯弯的,眼睛眯起来了一些,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提。
“你一直都很认真,以前也做得很好,大家都服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不需要强调的事情。
他的眼睛看着我,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就是那样平稳的、温和的、带着一点骄傲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落在他的发顶和肩线上。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两碗汤的距离。
“那你呢?”我问。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歪头:“我什么?”
“我以前对你,”我说,“是不是也……”
我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在晃,像水面上的光在风里碎了一下又聚拢了。
他把碗放下,伸手过来,手背朝上,轻轻贴了一下我的手背。
他的手是温的,带着汤碗传上来的余热。
他没有握住,只是贴着,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对我很好。”他说,“你一直对我很好。”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端起碗继续喝汤。他喝汤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会议室的门缝。
保温袋。
靠在门框边等着的人影。
这一次我离那张脸更近了一些。
还是模糊的,但我看到了他右眼下方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东西。
像是光在某个角度下照到了一粒极细的尘埃,可是,亮亮的,很耀眼,也很迷人。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温屿已经睡着了,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他好像永远都是对着我的。
台灯暗绿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右眼下方那颗小痣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他呼吸均匀而浅,一只手放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缝隙,像是梦里还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翻过身面朝天花板。
暗绿色的光在头顶映出一个圆形的光晕,边缘柔和地散开。
这个颜色好像有一点偏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是很喜欢。
之前……也是这个颜色吗?
我在那个暗绿色的光晕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还靠在门框边上等着,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微微歪着头。
我再努力去看他,玻璃上的水汽就变得厚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告诉自己,也许,明天就能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