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去见一个人 > 第12章 小雨

第12章 小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声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之后,房间陷入了短暂的、绷紧的寂静。

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把她湿透的头发、颤抖的肩膀、紧攥的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层细碎的颤抖,像是胸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地碎裂又拼合。

她的嘴唇在那道白光下泛着青紫色,上面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血口子,是刚才咬破的,血珠在裂口边缘凝固成极小的一颗,在她的呼吸里微微颤动。

“我丈夫,”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那种低不是平静,是声带在长时间的撕裂之后开始发不出音了,像一根琴弦被绷到了极限,音高反而塌下去了,“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干了十多年财务了……从来没碰过不该碰的钱。”

她把双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举到面前,十指插进自己湿透的头发里,用力地揪着,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的肩膀在抽动着,可她的声音反而变得更清晰了,像是那些话从她的胸腔里被剜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尖锐的、不容阻挡的力量。

“但是,我们的女儿……她病了,很重的那种,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说再不治,撑不过三个月。”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脸埋在手指和湿发的缝隙里,我只看到她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块颧骨的弧度,上面挂着一颗没落下去的眼泪,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顺着指缝滑进去了。

“我那段时间天天哭,我丈夫……他不哭,他从知道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哭过,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照常上班。后来他跟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胸口猛地往上抬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来的。

“他说他去借钱,他去找了所有能找的人,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能开口的都开口了,能借的都借了,可那个数字太大了……他扛不住了,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发丝黏在她的脸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你知道看着自己女儿一天一天地不行了、药在减少、医生说再不打钱给药那就没有机会了……可你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感觉吗?你不知道!”

她最后的三个字咬得很重,咬完之后她的下巴在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她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抽动着。

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面前桌面上洇开一片水痕。

她伸手去擦,可眼泪在她手背上被抹开了,反而糊得满脸都是。

“他没办法了,那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把钱挪出来的时候跟我说,就这一次,等孩子好了他会想办法填回去,可他没有来得及,你发现得太快了。你开除了他……你追责……那笔钱被追回去了,背上了债务,女儿的医药费也……”

她的声音在这里碎掉了。

碎得彻底,像是所有的支撑都在那个句号之前一齐垮塌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声带上方通过时带出的嘶嘶的响。

她的嘴唇开合了几次,那几个字才终于被重新拼凑出来:“也拿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桌面。

雨声还在窗玻璃外面持续地响着,水珠从玻璃的上方不断地淌下来,在窗沿上汇聚成细流。

房间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在一下一下地起伏着,那种呼吸声沉重而破碎,像是吸进去的气在胸腔里面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后来……”她发出来的声音被桌面堵住了大半,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他去找你那天……我拦了,我没拦住,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别担心,说他有办法解决。我以为他是去求你的……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心想你也许能发发善心,网开一面……”

她的指节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又隐没,又突起:“然后我就等到了那个消息。”

她慢慢从桌面上抬起头来。

整张脸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她的眼白上布满了红丝,眼睑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可她的目光还是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像一根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针。

“那天就是你的失忆那天,他去找你了……然后他们就说你失忆了。而他死了,警察说他是跳楼死的。”她停顿了一下,咽喉里涌上来一声含混的呜咽,“我不知道他死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他跳的……你失忆了,所有人都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的丈夫死了,他死前只见过你,我就只能……只能算在你头上。”

她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没有多少力度了。

恨融化了,和那些眼泪、雨水、绝望搅拌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粘稠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从她的声带里,从她攥紧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她整个人在那道灯光下像是被榨干了所有力气,可她还睁着眼看着我,像是要确认我看到了她,看到了她那些没有被接住的碎片。

“后来……”她说,“后来……孩子也没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医生也什么都做不了,钱不够,药停了,病情就控制不住了,她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岁!”

“我的女儿……她那个时候还不到五岁……”

她把最后一句说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终于把最后一根撑着的线也放开了。

她的肩膀松下来,后背弯着,额头靠在交叠的手臂上,只剩下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着。

我站在那里。

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铺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阴影。

那些话从她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落在我的胸腔里,一颗一颗地叠起来。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很深的位置,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东西压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往上翻涌。

像是有人在一片封冻了很久的水面底下敲着,一下、一下的,想要把冰层撞开。

可那片冰太厚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敲击的回声从颅骨深处传上来,闷闷的、钝钝的,和以前每次治疗时林怀仁让我听的白噪音相似。

像是一个被埋得很深的东西在挣扎着想浮上来,可每一次到了某一道界线就被挡回去了。

我抬起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那里有一阵隐隐的胀痛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那个感觉持续了几秒,然后退了,留下一种钝钝的残余,像是被什么压过之后留下来的凹陷。

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名字没有。

她的丈夫在爆炸那天去找过我……可我的记忆里没有那道门被推开的声响,没有一道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那些都是被完整地切断的,像一张被利刃划过的纸,两边各自存在,中间是空的。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个趴在桌面上的女人,她的后背还在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她的湿发贴在肩胛骨的轮廓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在灯光下显得暗沉而潮湿。

我转过身。

陈助理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她的表情是克制的、沉默的,垂着眼帘,像那些话她虽然听完了但没有在脸上放置任何反应。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拍。

没有回头。

那句话是面对走廊的白色墙壁说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在那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包括窗外的雨都能听清的力度。

“如果你是来要赔偿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公司的处理是合规的,流程没有问题,继续闹下去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那个女人的呼吸声在身后突然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加细碎。

她的哭声从喉咙里被压着翻涌又不敢放出来,变成了一种细密的、压抑的喘息。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颤动着,指甲刮过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走廊里的光比那间屋子的灯光稍微暖一些,可依然是白炽灯的那种偏冷的色调。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站了几秒,头顶的灯管发出极低的电流嗡嗡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有刚才按太阳穴时留下的轻微触感残留,指尖是凉的。

陈助理从身后跟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到我旁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步开外的位置等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还是灰白色的天,雨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痕迹,把窗外模糊的树影和路灯都化开了。

“给她一笔安抚费吧。”我开口说道。

“沈总,”陈助理轻声问,“那笔安抚费……由我来处理吗?”

我站直了身体。

“你看着办,”我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至少让她丈夫和女儿能入土为安。”

“明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