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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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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马背上渐渐找到了节奏,身体随着马步小幅地晃着,手指偶尔松开缰绳去摸一下马的鬃毛,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又收回去。

他的嘴唇在低语的时候微微动了几下,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能是对马说的,可能是对风说的,也可能是对自己说的。

他的声音被风带走了,马耳朵微微动了动,然后又甩了一下尾巴。

马走了很远。

绕过一片矮丘之后眼前的草场突然开阔了,风也更大了,把草叶压得贴着地面伏下去又弹起来。

他勒住马停下来,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搭在马鞍上,沿着草坡往下走了一段。

草没过他的小腿,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草叶被压折的细碎声响。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转过身来看我,身后是整片原野和低垂的云。

阳光把他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细。

他的脸因为骑了一段路而微微泛红,眼睛被风刺激得亮晶晶的,睫毛在下午的日光下被照得根根分明。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衣摆和头发都吹向同一侧,让他的整个轮廓都变得细长而清晰。

我骑在马上看着他,发现自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之后就不太想移开。

那天拍了很多照片。

他拍草原,拍马,拍天边的云,拍蒙古包顶上被风吹动的经幡,也拍我。

他让我站在蒙古包前面拍了一张,又让我站在草原上拍了一张,又让我坐在草地上仰头看天拍了一张。

他拍的时候不喊我摆姿势,只是端着手机找角度,有时候蹲下去,有时候退远几步,按完快门之后翻一下照片然后又抬起头来继续拍。

他会为了拍好一张照片把手机放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趴到了草地上,取完景之后抬头看我笑一下又继续按快门。

他自己没怎么拍,后来我接过他的手机在草地上的马鞍旁帮他拍了一张,他在照片里坐着,后背微微弓着,帽子拿在手里,正低头看手里的草叶。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整个人被阳光和风轻轻包裹着。

我按下快门的时候觉得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样放松过,像是草原的风把他身上最后一层绷着的力也吹散了。

我的手机也拍了不少,景,他,还有我们。

立秋那天早晨我们在内蒙的最后一个清晨醒来。

草原上的秋意是从风里开始渗进来的,和昨天那种干爽的、带有青草气息的风不同,今天的风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凉,像一杯水被放在冰箱门口放了一夜,虽然还没结冰但入口的时候已经带了凉意。

他裹着外套坐在蒙古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后背的线条在光线边缘被勾得清晰而柔和。

他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温暖,低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到旁边坐下来,感觉到晨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比前几天薄了一些,他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立秋了。”

“嗯。”

“刚好,”他说,“该去杭州了。”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秋天看银杏,正正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影子被晨光拉长了一截,在他的脚边斜斜地延伸出去。

飞机落地杭州的时候是中午。

从机场去古镇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草原变成了细密的水网和成片的绿。

河流纵横交错的,两岸种着树和矮矮的房子,白墙黛瓦,偶尔有一座小小的石桥跨过水面。

温屿在车上靠着窗看那些景色,手指在窗玻璃上无意识地描着水流的走向。

他的指尖跟着一条河的转弯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跟着下一座桥的拱形又画了一个圆。

窗外的阳光穿过路边的梧桐树叶落在他手指上,那些移动的光斑让他的指节看起来像是在闪闪发光。

他描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

我们在杭州待了两个多月。

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就是想起哪里就去哪里逛。

他在古镇里走得很慢——看到手艺人现场打一把铜勺他会蹲在旁边看完整个流程,从那块铜片被烧红开始,到一锤一锤地被敲出勺子的形状,再到浸入冷水中“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他看到最后那把勺子被打磨完毕,那勺面的反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一小片流动的金属。

他看到一只趴在墙根晒太阳的猫会停下来远远地逗它,他发出轻轻的“喵”声,侧头观察那只猫的耳朵会不会动。

他看到猫的耳朵转了一下,脸上立刻浮出被满足的笑意,像是得到了某种秘密的回应。

他路过一座小桥的时候走到桥中央停下来靠着栏杆往下看水面上的落叶和游鱼,发几分钟呆然后继续走。

走了很多路可大部分时候走得不快。

有时候他在一家卖手作茶具的小店里停留很久,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釉面的色泽和通透度,和店主聊几句烧制的温度又放下。

有时候他看到路边卖桂花糕的小摊会停下来买一块,咬一口然后递到我嘴边让我也尝,自己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嚼还含含糊糊地评价着味道。

有一天下午我们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

水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银色波光,远处的游船在水面上缓缓地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温屿靠在椅背上侧过头来,枕在我肩膀的位置,闭着眼。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午后的日光下被照成浅金色,在眼睑下方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

他安静地靠了大概有十几分钟。

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肩头的衣料传过来,稳定而持续,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微微地起伏着。

那层冰面上的裂缝又扩大了一些。

温热的东西从裂缝底下涌上来——包裹着他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他睫毛在日光照耀下显现出的形状、他呼吸的节奏,像一层流动的暖水慢慢地漫过那道裂缝的边缘。

可是那块石头还在那里。

那道裂缝延伸到了石头的边缘就被挡住了,那块东西在底下沉甸甸地梗着,我没有办法越过它去抵达那条裂缝应该通到的终点。

那棵百年梧桐是在一个午后遇到的。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枝丫洒落下来,整棵树通体金黄,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上布满了深色的裂纹,像是被漫长的年月一道一道刻上去的印记。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金黄色的,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着光,踩上去的声音松软而细密,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了一层极厚的织物上。

温屿看到那棵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仰头看着树冠,没有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线,他的瞳孔因为那层光而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散开,像是一滴墨在清水里慢慢化开的形状。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我们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过的时候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旋转着、滑落着,贴着衣角和肩线擦过之后落在地上。

有的落在他的头发上,浅黄色的叶片停在他深棕色的发丝之间,像是被风吹过来之后决定留在那里了。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仰起头又看了一会儿树冠,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那片叶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蹲下去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紧了,然后站起来看着他眼前满地金黄色的落叶——整条路都被那层金色覆盖了,延伸得看不见尽头——他弯下腰把手插进落叶堆里捧起来扬了出去,那些叶片在空中散开来在午后斜斜的阳光里被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碎点,像是整个秋天被他捧在手里抛向空中。

然后他开始跑。

跑进了那片金黄色的落叶里,鞋底踩在干燥的叶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响。

他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我,头发上沾着一片小小的金色叶子,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被笑意打乱了。

“你站着干嘛?”他喊,声音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跑啊。”

我走过去了。

金色的叶片在脚底被踩碎成更细碎的声响,和风声、远处的人声混在一起。

他在那满地的金色里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的衣袖上沾了几片落叶,他也没有去拂掉。

风在树冠之间穿行着,那些金色的叶片在阳光里继续安静地飘落。

他看到我走过来伸手把粘在自己头发上那片叶子拿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留个纪念。”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银杏路走了一整个来回,后来又绕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开在老宅院里的茶馆。

院子不大,天井中间有一棵桂花树,风过的时候细小的金色花瓣落满了石桌和椅子。

温屿坐下来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眯着眼,阳光透过桂花树枝叶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碎影,那些碎影随着风摇晃着在他脸上不断变换着位置。

他喝了一口茶之后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浅绿的茶汤在瓷杯里被照得透亮,像是被日光浸透了一样。

他看了那杯茶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下来,指腹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抬眼看向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在那个下午的日光里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

可那一点光被他收了回去,像是觉得那个念头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又停了一下,像是把刚才想说的那个念头轻轻地搁在了那里。

秋末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家邮局,南宋邮局,看上去很有些年代了。

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深色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轮廓还清晰。

邮局里面的光线偏暗,木质的柜台被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温润的暗光。

墙上挂着一排格式各异的信箱,漆面斑驳,有一些年份了,像是被很多双手触摸过、被很多封信填满过又被清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在低头整理一沓明信片,没有抬头看我们。

温屿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他的步子变小了,像是怕踩响地板惊动什么。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明信片,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抽了一张出来,然后他又抽了一张,把两张明信片并排放在柜台上。

他站在柜台边上低头看着那两张卡片空白的那一面,指腹在纸面上缓缓地摩挲了一圈。

他的指腹沿着卡片的边角慢慢地走了一遍,像是在用手记住这张纸的尺寸和温度。

他抬起头来,把那两张卡片并拢,然后分开,把其中一张推到我面前。

“给你一张,写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寄回家,然后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再看。”

我接过来。

卡片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纸面的纹理在指腹下的触感,细密的、有一点粗糙的,微微泛黄的白色卡片被暖光透过时显出里面隐约的纤维脉络,在灯下能看到纸浆深处暗藏的一层细密的横纹。

旁边的阿姨递过来两支笔,两支都是深色的、笔杆被握得光滑的圆珠笔,笔尖处还有一点没干透的墨迹,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信件,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邮局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柜台上放好那张卡片,弯下腰认真地写了起来。

他的肩膀微微弓着,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那方寸之间精心地排布着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落得稳而慢。

他的笔尖在纸面边缘处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

偶尔他会抬笔停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刚写完的字上像是在读一遍,然后又低头写下去。

写完之后他把卡片塞进信封里填上地址,然后把信封放在柜台角落。

我拿着笔,愣了很久,脑子很空,不知道想写什么。

到最后,落笔只有两个字。

“温屿”。

他也看着我把我写好的卡片装进信封里,再贴上邮票,投进那位阿姨递过来的匣子里。

两封信被收进柜台后面的抽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像是两片很薄的木片叠在了一起。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小块一小块圆形的亮斑,在水汽和薄暮里化开来,像是融化的琥珀。

温屿走在我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手在身侧轻轻摆着偶尔会擦过我的手背然后分开。

巷口的风把那棵银杏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侧过脸来看我。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替的轮廓,把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沉在柔和的光晕里。

“等回去了,”他说,“我们再一起看。”

他说得轻而自然,像是还没想到那些信被打开的时候里面会装着什么,只是觉得一起等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他的手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垂了下来,轻轻地碰到了我的小指,停在那里,像是试探又像是等待。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那一小片接触面传过来,温热的、持续的,像是他整个人最安静的状态都凝聚在了那一个接触点上。

我没有移开手,也没有握上去。

那层冰面上的裂缝已经蔓延得很长了,横穿了整片冰面,里面有温暖的水在涌动。

可那块石头还在原处,沉沉的,梗在底下的某个位置,让我无法把那些涌上来的温度全部接住。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触着我——就那么一个接触点——我已经能触到那片温暖的水面了,它就在我眼前铺开,像草原上的落日一样真实,像杭州的金色落叶一样饱满。

可是只要那个梗在心底的东西还在,我就还没法把整片水面完整地吞下去。

秋末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片落叶从他肩头掠过,落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被他走过的气流的余波带了一下,又安静地停住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那影子的边缘在青石板路的纹路里微微模糊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的轮廓。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后颈和微微翘起的发尾。

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步子,直到我走成了和他并肩的位置,然后他又恢复到了原来的速度,像是在调整我的步幅。

他的手指碰了我一下,轻轻握住了我的小指。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我的胸口那块冰面上的水波晃了一下,碰到了那块石头,又退开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灯下柔和地亮着。

他笑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又轻轻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指尖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在那上面写下了一个还没有被读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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