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晚之后,日子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暖意裹住了,轻轻地流过去。
温屿把那些照片整理好之后,真的约了打印店,把选出来的照片洗了出来,一沓厚厚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铺开,按照之前在手机里排好的顺序摆好,然后站起来退了几步看整体的布局,又蹲下去调了两张的位置。
他做事的时候总是这样——先铺开,再看,再调,直到所有的位置都落在他满意的地方。
那几天客厅的地板上一直摊着那些照片,他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偶尔伸手把某一张挪一毫米,或者歪着头从不同角度打量那一整面墙。
他会在照片前驻足很久,微微歪着头,像在和那些画面轻声对话。
那些照片里有草原上被风吹起的衣摆,有银杏树下仰头迎着碎金的轮廓,有极光下并肩站着的两个剪影。
他把那张极光下的合照放在了正中间,用指腹轻轻抚平了照片的边角。
我没有跟他一起贴。
他说要自己弄,让我别偷看。
那段时间他每天下午都在那面墙前面待一阵,往墙上贴几张,退后看看,又贴几张,再退后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偶尔能瞥见他在楼梯拐角处的侧影,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嘴里咬着双面胶的边角,专注而安静。
他的睫毛在侧光里垂着,偶尔抬起来看一眼整面墙的效果,然后又低下去继续调整下一张的位置。
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被他贴上去,排列得像是精心构思过的图谱,每一张的距离都差不多,整面墙从空白变得丰盈,像一本被翻开的大画册。
春节前不久,他还特意剪了一些红纸,坐在客厅茶几前慢慢剪出几个简单的窗花。
他剪得很慢,剪刀沿着折好的纸边小心地走,偶尔停下来展开看看形状对不对。
他在窗户上贴了几张,暖色的光从窗花镂空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碎的光影。他说这样有过年的气氛。
他站在窗边看着自己贴好的窗花,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出声,就只是看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红纸的颜色映在他脸颊上,像被一层极淡的红晕慢慢渗透了。
年三十那天下午,雪停了,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浅金色。
空气里的寒意比前几天更重了,有一种被雪洗过之后才会有的清澈,吸入肺里时凉凉的,带着一丝雪粒子的重量感。
院子里的雪积得不厚,踩上去有一种扎实的、被压实了的声响。
温屿把围巾又裹了一圈,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被冷风刺激得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踢了一脚脚边的雪堆,雪粉溅起来洒在深色的裤脚上。
他弯下腰拍干净了再直起身来看我,说晚上吃完饭放烟花。
傍晚的时候他做了年夜饭。
菜比平时多做了两道,摆了满满一桌。
红色的灯笼在院子门廊下亮着,透出的光在雪面上投出一小片暖融融的橙红色光晕,像是一小片被温度融化了的地面。
他摆好碗筷之后坐在对面,端起那杯果汁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目光隔着杯沿落在我这边。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和杯子里浅金色液体的光泽混合在一起,被暖色的灯光包裹着,稳妥地落在了除夕的餐桌上。
筷子在他手指间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他夹了一筷菜放进我碗里,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放烟花是在院子门口。
那条窄窄的巷子被两边院墙夹着,头顶露出一片深蓝色的天。
他蹲在地上点燃了第一个烟花筒,然后往后跳了两步,蹲下来等着。
火光照亮了他仰起的脸和专注的眼睛,他像一个等待奇迹的小孩,完全敞开了,没有设防。
那个烟花筒喷出一束金色的火花,细密地向上窜了几尺高,在暗色的背景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他的脸被那束火花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连续不断的、像呼吸一样明灭交替。
他把仙女棒分给我之后自己先点了一根。
银白色的火花从顶端迸出来,在夜色里形成一簇细密的星火。
他把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圈,火花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瞬间明亮又瞬间消散的轨迹。
他画第二圈的时候偏过头来看我,那簇火花在他脸侧明亮地燃烧着,把半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软,另半张沉在夜色里。
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被那根仙女棒点燃的快乐蔓延到了他的五官上。
他看着我手里的仙女棒烧完了,又递了一根点燃的过来,尖端碰了碰我手里那根熄灭的铁芯,火花沿着铁芯重新燃起来。
这个衔接的动作很轻,像是他随时都在注意着我这边的进度,好让我的光不会中断。
那盒仙女棒放完之后,他捏着最后一根烧尽的铁芯在雪堆上按了按,确保它完全熄灭了,才把铁芯和空盒子一起收进纸袋里。
他蹲在地上整理纸袋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和灰,说那些烟花筒的声音太响了,仙女棒这样安安静静的火花感觉更好,像被捧在手里的小星星。
元宵节那天出门之前,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他弯腰系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好之后站起来踩了踩脚觉得松了又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结,又用力扯了一下确认不会松。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很亮,像里面藏着一颗已经预热了很久的灯。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根他后来一直戴着的手绳露出来,调整了一下位置。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而剔透的光,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动时被阳光照亮时的那种质感。
他没有解释那个眼神里的内容。
他只是转身推开了门,一阵冷风灌进来裹着干燥的、清冽的冬夜气息。
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微微偏了偏头,示意我跟上。
游乐场的灯光从远处就能看到。
旋转木马的灯泡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密集,像一大丛发光的、不断旋转的花。
过山车的轨道在暮色里画出一道曲折的暗色剪影,最高处悬着一排红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一明一灭地亮着。
摩天轮在园区深处缓缓地转动着,边缘的灯一圈一圈地变换着颜色,从浅蓝到暖橙到浅紫,再缓慢地循环回去,像一轮巨大的、被慢慢拨动的色盘。
温屿在入口处停下来买了两杯热饮,把其中一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他的指尖隔着杯壁的温度碰到了我的指节。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架摩天轮上,像是被那圈变换的灯光吸住了,又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他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里喝了一口,然后也把我那杯的吸管插好,做完之后才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一个小小的、暖融融的笑。
他今天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种急切被一层轻快的笑容覆盖着,像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月光,让下面的水流显得不太明显。
他拉着我去坐了过山车,车体升到最高点时停住的那几秒里,他侧过头来看我,握在安全杠上的手指紧了几分,可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是一种确认,确认我在那个位置,确认我在他身边。
然后过山车俯冲下去,风灌满了耳朵,他的笑声在我旁边被风撕碎成断断续续的片段,像一些被吹散的音符。
大摆锤下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晃得更厉害一些,我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而是多握了两秒,才松开。
他的呼吸平复得比平时慢一些,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慢慢涌回来。
他的眼睛还带着刚才极速旋转后的水光,亮晶晶地看着我。
他说最后去玩那个,他的手指指着的方向是摩天轮。
他看了一眼摩天轮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回外套内袋里。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尽量随意了,可收手机的那只手在插进口袋之前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手机确实在那个位置。
海盗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在半空中偏过头来看我。
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得几乎贴住头皮,他的脸在失重的瞬间被重力拉得微微绷着,可他看着我的眼睛是亮的、弯的,带着一种从高处俯视整片灯火时才有的敞亮。
那一下他什么也没有说,可那个眼神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像一根羽毛一样轻,又带着一种笃定的、不被外力轻易撼动的力量。
他后来又拉着我去玩了旋转木马——全程都坐在同一匹木马上,微微侧头看着旁边的位置。
旋转木马的音乐和暖色的灯光在他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所有的风景都在绕着他转,而他始终看着同一个方向。
下马的时候他站在围栏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还在缓慢旋转的木马,说小时候总是想和别人坐同一匹,但从来没成功过。
我有印象,那些模糊的记忆里,他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夜幕彻底落下之后,游乐场的灯光显得更密了。
所有的灯都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烟花秀提前亮起,它们在冬夜的寒气中发出暖融融的光晕。
摩天轮前排着队。
他站在我前面,侧着头看着那架正在缓慢转动的摩天轮,目光追随着一圈移动的灯光。
他的手指搭在排队栏杆上,偶尔轻轻地叩两下,偶尔停住,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速。
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一些,呵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拢又散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浅。
吊厢的门关上之后,外界的喧嚣被阻隔了。
过山车的尖叫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游乐场的音乐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他坐在我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
窗外的夜景在他的背后铺展开来,园区的灯光、城市的轮廓、远处亮着灯的建筑,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
他看着窗外,微微侧着脸,睫毛在窗外光线的边缘被勾出一道柔和的暗影。
“那个传闻你听过吗?”他开口了,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说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接吻,两个人就会在一起一辈子。”
他的语气是平的,像是在描述一件偶然想起来的事。
可他的声音在句子的末尾处比开头轻了一些,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眼睛依然看着窗外,可我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回应,或者等一个不回应。
“那你信吗?”我问。
他终于偏过头来看我,那一眼里装着很多东西,多到我一时数不过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他平时的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敞开的、明亮的,像阳光直接铺在表面上;这一次的笑边缘稍微收了一点,像是把很多话压在了那层弧度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