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快而不乱的步伐,大太监徐复拎着食盒一路从长廊赶至殿前,压着声音:“皇上现在还没醒?”
“没呢,师父。”门口垂着头的小太监哆哆嗦嗦,“赶往日用过午膳是会小憩一会儿,但最多半个时辰不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您知道那位的脾气,我实在没胆子……”
徐复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同门口守卫使了个眼色,便极轻地推开门进去了。
此处是皇宫内的一处偏殿,室内烛光昏暗,釉面的黑色方砖更是吸尽了最后一点光亮。雕梁画柱的殿内静谧一片,除去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看不见其他人存在。
徐复在门口绷紧全身的皮,敛下声息,靠近大殿正中最上方案桌后面的人。
嘴张到一半,先拨亮了烛台,然后才道:“皇上,申时到了。”
桌案后的人单手撑头,右手半握着沾墨的笔。他一身绣金黑袍,面容俊美,身量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由于常年身居高位,样貌上并看不见青涩,反倒周身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等了半晌没听见回应,徐复垂着头满头冷汗,打算再喊一声,就看见那位搁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稍稍提声:“皇上,御膳房送来了特制的清茶,说是有助于缓解头痛,还能提神,我给您放这。”
食盒落在桌案发出“哒”一声响,人退了两步候着了。
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动静,终于让这位陛下有了点醒来的意思。
然后就听见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好吵。”
徐复跪地非常利索:“皇上,是奴才……”
话还没说完,身边就传来“哐当”一声。
食盒咕噜噜滚了一圈滚到徐复面前,好像在说,再多说一句,滚在这的就不是食盒了。
大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黑衣华服的人皱着眉,发出细微动静,却没人再敢言语。
……
“嚓、嚓、嚓——”,清脆又连续地,像是表盘被拨动的声音。
这声音的频率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大,像是直接把闹钟装进了脑子里,震得整个头都嗡嗡作响,宋澄紧闭着眼睛不想起床。
才几点啊,谁定的闹钟?!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有谁一直在说话,下意识说了句“好吵”。
昨天是开学前一天,宋澄补作业到半夜十二点,最后实在受不了上床睡了,现在正是困的时候。
他下意识在周围摸索想关掉闹钟。手边碰到个东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床下一扔——
“哐当”一声,沉闷声响。
宋澄纳闷,他跟高志勇一起买一送一的不是个金属闹钟吗?
他都砸了两年了,他记得不是这个声啊。
宋澄呼吸一滞。
这点动静其实很小,但能在皇帝跟前伺候的,还是这么位阴晴不定的主,须得对其的呼吸间隔都研究透彻。
徐复毫无例外是这方面的大能。
他在心里给自己第138次安排了遍后事,第138次硬着头皮把刚才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比如现在是几点了啊,皇上您要喝茶吗?哎,真是不巧,这个茶啊出了点差错,现在不好喝了,我去给您换一杯,昨天您说要出去赏花今天还去吗?大体是这么个意思。
最后又问道:“皇上,现在已经是申时了,今日是去鸣台叩问,还是召见大臣过来议事?”
徐复一边说,一边抬起眼,发现皇上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
徐复心头一跳,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瞧奴才这嘴,这就去着人摆架,让国师在鸣台候着。”
宋澄呆住了。
他默默吸了口冷气,桌案下大腿被掐得发疼,很想就此长眠不醒,但那一个大耳刮子太响了。
脸上莫名烧糊糊地疼。
古色古香的建筑、跪得标准至极的怪异人物,一口一个“皇上”疑似是在喊自己。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即将开学的高三学生吗?这是谁在整蛊自己,投资也太大了吧。
宋澄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眼见这屋里唯一一个人就要走了,心情复杂出声:“你先别走。”
徐复身体一僵,转过身后脸上喜不自胜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体已经转了回去,语气谄媚:“皇上,还有什么事。”
“你刚刚说,鸣台叩问?”
比起睡觉时闲散的姿势,这位年轻帝王坐姿很是端正,向下投来的目光清正不起波澜,光是一眼就让人想跪下说“我有罪,我全招了”。
但凭借徐复的了解,皇上现在心情应该还不错,这位严肃点的时候其实很好说话,反而懒洋洋笑着的时候才最吓人。
“是,皇上,您昨日说最近头疼得频繁了起来,让奴才今提醒您去鸣台,”徐复摸不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只能实话实说,“奴才看您今日多睡了几时,是否头疼之状有所缓解,是要请御医吗?”
就听上面那位沉默了几时,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叫徐复?”
“……”徐复面色瞬间一白,颤巍巍答道,“是,奴才自您年幼在东宫时便伺候在身边,这名字便是您御赐。”
徐复可还记得,这位上次特意问过人姓名后,没过几天,那人的九族便随族谱一起消散了。
呼吸之间,徐复把自己出生到现在做过的所有事都回想了一遍,也没想到自己最近有什么惹了这位不快。而且看神色,这位目前心情不是应该挺好的吗?
徐复叹了口气,怎么越来越难以预测了。
宋澄自然不晓得他心底那些小九九。
别看他现在表面上很淡定,实际上大腿肉都快让他掐破了,全身更是僵硬地一动不敢动。
如果宋澄的科任班主任在这,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现在眼神发虚,说话飘忽。
看着是成仙了,其实魂飘了有一会儿了。
还好跪着的人不敢抬头,不然宋澄真怕他看到自己发颤的手。
鸣台叩问、国师、徐复……
不用再问下去了。
宋澄咽了口唾沫,闪过一丝“要不就这么被噎死也不错”的想法,最后摇了摇头,有点没招了道:“没事,退下吧。”
等到脚步声走远,宋澄缓缓吐出一口气,彻底瘫在了地上。
放空大脑两分钟后,他伸出手放在眼前看了眼,又狠下心来啃了一口,甚至出了血,这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穿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