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共用一个身体的感觉很奇怪。

宋澄从前也用过这具壳子，但现在给他的感受明显不同。

纪熙的步子很稳，他视野固定在前方不会变，系在腰间的玲琅环佩以一种特殊的韵律发出好听的声响，而不是在他身上只会“叮叮咣咣”。

今天早朝聊的还是老几件事，匈奴求和接不接受、汛期大暴雨下河流的防治，以及之后疫病的预防。

宋澄听着犯困，只觉得上朝好似上课，底下一群大臣互骂非常催眠。

他想找人唠唠嗑，嘴才张到一半想起来老高不在，只有一个极度小心眼的人物。

小心眼现在正在玩茶杯，里面的茶叶水快被他撇出花来。宋澄挂在窗边看了又看，还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早上那一通确实是吓到他了的。

倒不是说纪熙滥杀，虽然事发第一时间他确实有这个想法，确实没忍住怒喷了几句，确实喷了觉得不尽兴还猛锤窗户……但，随后纪熙的话摆明了有隐情，他马上就知错就改收回了前言。

只是他毕竟是个现代人，生平见过最血腥的场面就是被人打了，流的还是自己的血。如此现点现杀，还是第一次见。

梳发宫女有一双巧手，夜色下也能见得它皓白如玉，宋澄看到那双手，脑海中就浮现它是如何替自己梳起长发，戴上发冠。

然后就在下一秒，长刀起，鲜血淋漓，凄厉不绝。

至于纪熙在他脑海中说的话，宋澄没怎么放在心上。

就他现在这个状态，纵使纪熙知道他在想什么，左不过是让他念叨两句，皮不疼肉不痒，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让宋澄现在如此别扭，进不是退也不是的，是纪熙的态度……他有些不适。

可他也说不清楚，这不适到底是什么。

宋澄脑子里想了尤其多，没注意到纪熙玩着杯盖的手早已停了。

这位年轻帝王将杯盏放至一旁，单手撑着头，面上仍有倦容，稍长的两根指节轻敲了下太阳穴:【你好吵，陪我聊天醒醒神。】

宋澄没料到纪熙会主动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犹豫着：【……好。】

若是其他事倒还有点麻烦，偏偏是陪聊醒神，简直是精准踩在了宋澄多年义务教育下修得最擅长技能。

尽管心里还有点不适，宋澄还是很快调整好状态，很快就精神满满开工。他视线在下面扫过一圈，瞅准一个人：【哎，快看快看！下面那个穿紫衣服的老头，你看他在干嘛？】

他语气上扬，声调却压低，正正是符合上课开小差又害怕被老师发现的氛围。更别提这隐隐含八卦的语气，让人一听就算下一秒要跳了也要把这条听完。

果不其然，就算是纪熙也避免不了这种诱惑，宋澄刚说完，就见视野偏移，紫衣老头成了中心。

宋澄适时补上八卦后续：【哈哈，他就只是在站着，骗到你了吧。】

谁知纪熙却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眼睫半阖，一副要睡的模样，只有两指并拢又敲了下脑壳。

宋澄猜这意思是让他来“下一个”节目，顿觉挫败。

难道他几日不练，唠嗑提神的功力竟衰退至此？

宋澄只好继续他的工作。

一会儿问“你姓什么啊”、“你今年几岁啊”这种弱智问题让人忍不住心中给出答案，还惹人恼火。

一会儿又问“我要告诉你一个大秘密，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好吧，这也没反应，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高志勇他的球球密码是……”

……

讲着讲着，门外熹微天光已爬上天际，灰红交际处可以看到两个黑点飞过。

宋澄这回是真心实意的兴奋：【殿外有个鸟飞过去了，这是燕子吗？哎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什么“小燕子，穿花衣”的歌，这是打算是往南飞过冬？】

本以为纪熙不会回复，谁料眼前视线却陡然一清，刚刚还看不清的黑点，瞬间清晰：【是一双并肩的凤尾燕。】

他声音泛着凉直接响在宋澄脑中，不似起初那般懒怠，倒有了点初晨生意。宋澄一愣，不知是该感叹“陛下您的眼神真好”还是“天呐，您终于醒了”。

不过最后宋澄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纪熙的声音还在继续：【没听过。这就是南方。】

【姓纪，十九。】

【哦。不感兴趣。】

……

他一一答完刚刚的所有问题，虽然大都只有一两个字，却无一缺漏。

随着他的回答，外面天光也在丝丝缕缕凝簇成团，最后化为一轮浅金圆盘挂在天边，纪熙眼中的倦怠也渐渐散去，只余清明。

宋澄呐呐：【原来你都听见了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答？】

【刚刚回了。】

【……那早上我跟你说的事？】

【可以考虑。】

【……】

纪熙嗓音低冷，一问一答，不拖沓，不吓人，不装聋作哑。

明明态度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可宋澄总觉得有点怪异，心里说不来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