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至高昂，鸣台的空旷这时候就发挥了作用。
净观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他扯了身水蓝色渐变布料作长袍，脚下步伐节奏随乐声改变，像个跳大神的。
舞着拂尘，行动间如流云拨雾。
【你刚刚怎么了？】纪熙声音一贯泛冷，这句话里竟然透着点关怀。
宋澄老实道：【想明白了一些事，感觉被骗是自找的。】
【不是。】
又来否定了，这个人。
宋澄发现纪熙非常喜欢否定别人的看法，而且斩钉截铁，但这一回宋澄也难得固执己见：【就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你说的清醒是在《安魂》的引导之下？】
宋澄一愣，觉得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什么《安魂》？你话说清楚。】
【鸣台叩问，最初并不是来治疗我头痛的，净观施展的这一术法，在他们一族中多用来问心。人心有欲却杂糅不清，《安魂》便是用来帮他们把所有念头都一个个舒展理清的曲子，以便后续《涤尘》的清除。
但这种术法的适用人群并不是人族，人的魂对此的承受能力太弱，一分的念头也会放大到十分，无论好坏。所以，如果你刚刚脑海中有什么念头让你承受不住，也不全是你自身的原因，而是《安魂》把它放大了。
算是有利有弊，能够梳理一些平时没注意到的地方，但也可能导致自我……】
后面的话太轻，珠帘轻摇，乐声一扬便遮住了。
宋澄没听清楚也不多纠结，心里轻松多了。
他就说，他这么一个五号少年，怎么会对古代社会这么深的轻视，完全不符合他佛系的性格嘛。
一点点倒是可以接受，这不就是穿越人的通病吗，他是个正常人，当然要有正常病！
开解好自己，宋澄心里畅快极了，他现在在小黑屋里飞来飞去，感觉比刚穿过来的时候还要轻。
飞了好一会儿，多余的精力没发泄完，终于想起来感谢这个给他解答的人，真情实感喊了声陛下：【你头疼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吗？听《安魂》梳理心绪，然后用《涤尘》再把他们都清除掉？】
曲调到了尾声，净观甩动拂尘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所有念头在此刻一一明晰，然后涤荡一清。
纪熙的眼神却在这样的清明中逐渐变得晦暗幽深，仿若五光十色都堕入他眼眸，化为混沌一片。
好像一座修罗鬼蜮关押在他的身体之中，猩红血爪攀沿着眼眶想挣扎爬出，纪熙眨了眼睫，道：【不，我听的是，《镇魔》。】
镇魔？！
话音落，宋澄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周围的环境开始迅速变化。
和缓乐声瞬间变得凌厉，鸣台外的山水与人俱去，转而被一大片黑色雾气侵袭，声势浩大，仿佛要把整座鸣台吞噬。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澄此时身处小黑屋，外面的景色本该对他没有影响。然而不知为何，在外面曲调突变的瞬间，更准确说，是外面黑雾出现的瞬间，小黑屋里的黑雾也开始剧烈翻涌。
这些黑屋翻涌时裹挟着巨大的力道，平地起风。
刚刚被清理干净的宋澄小白团在这样大的力道下，东摇西晃。更麻烦的是，这些黑雾似是有目的，一个劲地往“窗户”处钻，恰好是宋澄所在，迎面来看，简直是冲着他来的。
【陛下！你不管管啊，你家黑雾要翻天了！】宋澄扒着窗户被黑雾吹得东摇西晃，话音都一波三折，【我～也～要～被～吹～飞～了～】
宋澄被吹地根本没精力去看外面现在什么样，纵然如此混乱，也听见这话说完有人轻笑一声，他真是忍不住想骂人了。
【纪熙！你真是个——】他在心里想着是骂“王八蛋”攻击性强，还是“小心眼”更有针对性，就见眼前一黑……哎？
纪熙闭眼了。
所有喧嚣随着眼睛的闭上，都被锁在窗外，不过仍可以听见外面的风波，珠帘摇晃的动静更大了。
甚至宋澄听见了淅沥沥雨声：【下雨了？】所有的事发生的都太快，他有点乱，【这些，都是真的吗？】
【《安魂》理思绪，《涤尘》洗尘心，这雨便是涤尘之曲所化。】小黑屋外雨声更加飘摇，珠帘相击似有玉碎之声，只有纪熙声音始终如一，【是真，也是假。】
【……】宋澄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玄奥了，他瞅了瞅四周，挪到窗户边坐下，自觉非常乖巧，【那请问，陛下可以解释一下吗？】
纪熙忽然道：【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名字了？】
【没有。】宋澄即答。
【那就是我听错了。】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纪熙说完这句话后陷入沉默。宋澄正等着下文，突然听见纪熙咳了一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了？】
就听这人叹了口气，感叹：【可能是我现在年纪大了，听力不好，记忆力也不好……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能再说一遍吗？】
19岁，这话你也真说得出口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纪熙脸皮还挺厚的呢？
【……】宋澄忍了又忍，前两个字近乎咬牙切齿：【亲爱的纪熙同学，我想请问一下，可以解释什么叫做真又假吗 ？】
【看来我听力不错。】纪熙这才慢条斯理道，丝毫不见他说的年纪大了记不住，【你方才所见幻象皆是你内心所思所想，此为真。但这些幻象却非一一与现实对应，便是假。】
宋澄拆解：【也就是说，我看见的山是真的山，但这些山只是抽象的符号，他们并不代表山，而是代表了别的？比如，这些山可能在我脑海中的意思是墙，是海。而墙和海，则又不是他们自身，而是别的？】
【不错，但只说对了一半。】纪熙道，【所谓真真假假，自然并非每一个事物都是假，山可能是山，也可能不是。屏风映照心境，《安魂》奏之于世。你亲眼所见，未必为实，而幻像，也未必为虚。因此术法发自于心，所修习的术士经常用它作问心之用。听说，能看出人心所向，所畏，所避之不及。】
【那你能看出来吗？】宋澄总觉得自己坐的这个地方在刮阴风，只好抱紧自己，好奇道，【那我的幻像代表了什么？】
纪熙却顿了一下，宋澄趁机道：【你不会看不出来吧，学艺不精？】
【谎言。】
宋澄一愣：【什么？】
【山水图，有村人家，为桃源之境，是人为本。但其中的祭坛，跪拜，是神灵崇拜，与此冲突，但曲调总体仍清扬幽婉。可见，桃源之境为原本心境，后为外来者——你近期遇到了打破你原本构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