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山的夜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云岐跟着陆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雨就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上山石阶。石阶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怎么看都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悬壶医宗。
顾云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就是这个门派。那时候他还以为,能让阿爹在绝境中都念念不忘的地方,一定是什么隐世大宗、仙门巨擘。
现在他看着面前这道裂了三道缝、门环锈得拧不动的破门,陷入了沉默。
“到了。”陆昭抬脚一踹,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颤颤巍巍地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下一张竹椅、一张矮桌,桌上还摊着一副没打完的叶子牌。几间瓦房稀稀拉拉地散布在院子里,最气派的那间正堂,匾额上的“悬壶济世”四个字掉了金漆,只剩下“悬壶”两个字还算完整。
“……就这?”
顾云岐脱口而出。
陆昭已经走到槐树下的竹椅上躺下了,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怎么,嫌破?”
“不是,我……”
“破也没办法。”陆昭打了个哈欠,“宗门穷,养不起金碧辉煌的门面。你要是不习惯,明天天亮下山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云岐敏锐地注意到,他说的是“明天天亮下山”,不是“现在就滚”。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师兄,其实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我没有要下山。”顾云岐抿了抿嘴,“我阿爹让我来,我就留下。”
“哦。”陆昭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顾云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便走到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他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冷得直哆嗦,但他没吭声。
倒是陆昭先开了口。
“你怀里那东西,”他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是什么?”
顾云岐下意识捂住胸口,警觉地看着他。
“别捂了。”陆昭说,“刚才在山门口我就感觉到了。那玩意的灵气都快溢出来了,也就那几个蠢货魔修鼻子堵了闻不到。”
顾云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简。
玉简只有两指宽,通体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触手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陆昭终于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枚玉简。
只是一眼。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收起来吧。”
“你不问这是什么?”
“问了你会说?”
“……”
“所以我不问。”陆昭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反正我又不是你师父。”
“可你不是大师兄吗?”
“大师兄又不是你爹。”陆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快睡着了,“管那么宽干嘛。”
顾云岐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在山门口看到了他被追杀,却不问他为什么被追杀;明明感觉到了玉简的异常,却不逼他交出来;明明说“不想惹麻烦”,却还是把他这个麻烦带上了山。
他到底是在装,还是真的懒?
或者两个都是。
顾云岐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胖墩少年拎着灯笼跑进来,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师父问你今晚巡山的事——”
话说到一半,胖墩看见了坐在石墩上的顾云岐,顿时瞪圆了眼睛:“这谁啊?”
“新来的。”陆昭头也不回。
“新来的?”胖墩绕着顾云岐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稀奇啊,咱们悬壶医宗都多少年没收过新弟子了。这位兄弟,你是被拐来的还是被骗来的?”
“……都不是。”
“那就是被大师兄捡回来的?啧啧,可怜见的。”胖墩一脸同情,“这深更半夜的,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大师兄也不说给你找身干衣裳——”
“赵平安。”陆昭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是不是很闲?”
“没有没有没有!”赵平安立刻怂了,缩着脖子往后退,“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冲顾云岐咧嘴一笑:“我叫赵平安,排行老三,你叫我胖墩就行。明天带你逛宗门!”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远去了。
陆昭终于从竹椅上坐起来,看了顾云岐一眼。
少年坐在石墩上,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