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涧回来之后,陆昭变得更忙了。
白天依旧在老槐树下“装死”,但顾云岐注意到,他闭眼的时间变少了。更多时候,他是在看——看山道的方向,看宗门入口,看每一个可能有人经过的角落。那目光不是懒洋洋的,而是鹰隼般的警觉。
他在守。
那晚截获的密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悬壶医宗这潭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潭,开始泛起不安的涟漪。
这天午后,顾云岐正在院子里擦拭那把锈剑。自从能劈开铁木之后,这把剑在他手里越来越顺手,剑身上的锈迹也不知不觉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不是锈,是干涸的旧血。
赵平安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招手:“小师弟,过来过来。”
顾云岐放下剑,走过去。赵平安把他拉到墙角,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本线装的旧书,封面上没有字,书页泛黄卷边,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一看就知道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什么?”
“大师兄的笔记。”赵平安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趁他不在,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
顾云岐手一抖,差点把书掉地上:“你偷师兄的东西?”
“怎么能叫偷呢?这叫……资源共享。”赵平安义正词严,胖脸上的小眼睛闪着八卦的光,“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顾云岐翻开第一页。
入目是一行熟悉的字迹,歪歪扭扭,和当初贴在铁木桩上那张纸条如出一辙。但比那张纸条写得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道透纸,像是在写什么很重要的话。
“今日师尊赐剑,名‘藏锋’。师尊说,剑如其人,当藏则藏,当出则出。我问师尊,何时当出?师尊不答,只让我自己悟。”
下面一行字迹更深,像是后来补的。
“二十年后我才悟到——不是不答,是他也不知道。”
顾云岐继续往后翻。
“今日破境金丹。师尊喝了一整坛桂花酿,醉得从椅子上滚下来。他说咱们宗门终于又出了个金丹,可以不用被人欺负了。我说师尊你放心,有我在。那一年,我十八岁。”
“二师弟入门。不爱说话,但天赋极高。师尊让我教他,我把我所有剑谱都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挑。他选了最难的那本。师尊说,这孩子像我。”
“四师妹入门。全宗门唯一一个会做饭的。赵平安高兴得哭了一整天。我也哭了,因为终于不用再吃老三做的猪食了。”
翻到这一页,顾云岐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平安在一旁急了:“你别笑啊,往后看。后面就不是笑了。”
顾云岐往后翻。
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不再是那种一笔一划的力道,而是急促的、仓皇的,像是在追着什么东西写。
“五师弟死了。死在秘境里。我赶到时候,只剩下半柄断剑。”
“六师妹在去天元宗的路上失踪。我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一只鞋。”
“七师弟渡劫失败。天雷降下时,我连护法都来不及赶到。”
“二师弟走了。他说宗门待不下去了,到处都是死人的影子。我没有拦他。”
顾云岐的手停住了。
往后翻,字迹越来越短,越来越碎。
“师尊又喝酒了。”
“三师弟问我四师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赵平安学会做饭了。味道很差。但我每顿都吃完了。”
“八师弟也不在了。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我,只留了张纸条。纸条上说,对不起师兄。我想说,是我的错。”
“九师弟……算了。”
“算了”两个字之后,是大片的空白。
纸页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水滴干涸之后留下的纹路。顾云岐用指尖摸了摸那些痕迹,没有抬头。
赵平安站在一旁,难得安静了下来。他认识陆昭最久,但他从没问过这些事。有些伤口不能碰,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顾云岐继续往后翻。
在那些空白的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没写完的手稿。是陆昭的字迹,但比前面的所有笔记都更平稳,像是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之后,终于把一切都按回了心底,只留下一个平静的壳子。
“我教他们《遁世诀》,从第一重教到第九重。但他们总是学不会。”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他们学不会,是他们做不到像我这样。”
“我是真的怕死。”
“也是真的不想再看着别人死了。”
顾云岐合上书。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胸口涌上来的那种感觉——酸涩的、沉重的,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那天在黑风涧,陆昭说,“我以前保不住的人已经够多了”。
那不是一句狠话。那是一句迟了太久的自白。
赵平安在旁边蹲着,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低着头抠墙缝里的泥。
“以前我总觉得大师兄很奇怪。”他的声音闷闷的,“明明实力那么强,却整天装死躲懒。二师兄还在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吵架,二师兄说他是缩头乌龟。大师兄也不反驳,就笑。”
“后来有一回,我在他房门外经过,听见他一个人在说话。门关着,我看不见,但我听见他说——‘今天是五师弟的忌日’。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人聊天。可房里根本没有别人。”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忘。”
“他只是怕。”
顾云岐把书还给他:“放回去吧。”
“你不看了?”
“看完了。”顾云岐站起身来,看向老槐树的方向,“师兄在那边。”
赵平安接过书,犹豫了一下:“你不会跟大师兄说吧?他要是知道咱们偷看他的东西——”
“不会。但你要请我吃一个月的鸡汤。”
“……成交。”
顾云岐走到老槐树下,在陆昭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陆昭正躺在那张竹椅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顾云岐知道他没有——他的剑横在膝上,剑鞘里的那道闪电,正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他没有拆穿师兄。只是坐在旁边,把锈剑横在自己膝上,也闭上眼睛。
两个人并肩坐着。
一个装睡,一个装不知道他在装睡。槐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剑鞘上,落在两个安静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顾云岐轻声开口:“师兄。今天三师兄给我看了一本书。”
陆昭没有睁眼,呼吸没有乱。但顾云岐注意到,他横在膝上的剑——那道闪电的光芒,颤了一下。
“里面有一页写到,某个人的剑叫‘藏锋’。说要藏的时候藏,要出的时候出。”
顾云岐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师兄,你的剑什么时候出?”
陆昭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出剑不是问题。问题是出剑之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出剑就会有人受伤,有人死。要么是敌人,要么是自己人。”陆昭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槐花,“藏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不想出?我只是还没等到一个,值得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