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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兽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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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山下的屏障碎了。黑色的兽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宗门,却在正堂前的空地上被一道凌厉的剑光逼停了一瞬。

是掌门。

那个整日醉醺醺的老头,此刻站在正堂前方,一剑横扫,剑光如白练铺开,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三头银背狼逼退了三丈。他没有再出第二剑,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的身体像一堵墙,身后是宗门最后的防线。赵平安在前院贴满了符纸,每一张都亮着微弱的光,连成一片,像一道用萤火虫垒成的墙。老周躲在藏经阁的阁楼上,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兽潮,浑身抖得停不下来,但他没有跑。他怀里抱着一摞符纸,赵平安每次用完了就跑回来拿,他也总能在第一时间把新的递上去。

后山上,陆昭和顾云岐已经在荒地上站好了位置。他们不是去支援山下的,而是守着后山的山道。如果兽潮从后山突破,整个宗门就会腹背受敌。而按照现在这个兽潮的规模,前院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数。

但他们没有后退。因为站在他们身后的,是悬壶医宗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来了。”陆昭的声音在风里很轻,但顾云岐听得清清楚楚。

后山的山道上,十几头铁甲犀正并排冲上来,身后还跟着数十只赤目灵猴和四条血纹蟒。铁甲犀的冲撞力极强,寻常城墙都扛不住三头齐撞,更何况十几头。顾云岐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的灵力缓缓提起。他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陆昭的剑意正在与他同频共振。两个人像是两把剑,在同一块磨刀石上被一起打磨了无数个日夜,刀锋已经咬合在了一起。

“走。”

两道剑光同时爆发。暗红色的剑光与青色的剑光交叠着劈入兽群,碎星式第一次用在实战里,就撞上了最凶险的场面。顾云岐劈出第一剑,剑光斩翻一头铁甲犀的前腿,那畜生哀嚎一声滚下山坡。他还没喘上气,第二剑已经接上——陆昭在前面吸引注意,他在侧翼补刀,交替爆发,剑光如两把正在合拢的剪刀,绞杀着一切冲上来的东西。

但铁甲犀太多了,后面的赤目灵猴和血纹蟒补位极快,刚倒下一头就有新的填上来。顾云岐的手臂开始发酸,但灵力还在运转,剑光还没有断。两人且战且退,始终压着节奏,不让兽群突破后山的防线。顾云岐的灵眼在高速战斗中捕捉着每一只妖兽的灵力运转规律——铁甲犀的弱点在下盘的腿关节,赤目灵猴的弱点是腰腹,血纹蟒的弱点是七寸。他不断地调整出剑角度,把每一剑都刺在对方最疼最软的位置。陆昭渐渐感觉到了这种精准,他的剑势开始配合顾云岐的节奏,专门朝那些没有被补位的位置开道。

山下,掌门的剑光已经变成了一道白练。老头不再是一剑逼退,而是主动出击,在兽潮中来回穿梭。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没有破云式的霸道,也没有藏剑式的内敛,只有一种“稳”——极致的稳,像百草山本身在挥剑。赵平安的符纸从第一道防线开始一层层地被触发,爆裂声、冰封声、缠藤声在兽潮中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换来一片妖兽的短暂混乱。

就在他们渐渐稳住阵脚的时候,顾云岐的灵眼忽然捕捉到一个异常。在兽潮的最后方,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妖兽的灵力波动。那是一个人类的灵力,灰蒙蒙的,被一层刻意压制的气息包裹着,但藏得并不好。那层伪装在顾云岐的灵眼下无所遁形。那人混在兽潮里,驱使着前方的妖兽往前冲,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支形状古怪的笛子,每隔几息吹一次,周围的妖兽就会更加疯狂。

“师兄,最后面那个——笛子。是驱兽师。”

陆昭的剑光陡然一厉:“位置。”

“距离二十丈,东北方向。他自己最多筑基巅峰。但他身后还有两头银背狼王,成年的,至少金丹。”

“你能撑住吗?”

顾云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你去。”

“我速去速回。撑不住就喊我,不要逞强。”陆昭话音未落,人已经掠了出去。月白色的身影在兽群中穿梭如电,剑光开道,硬生生在兽潮中撕出一道口子。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连妖兽都反应不过来,只看见一道青影掠过,带着呼啸的剑鸣直指兽群后方的驱兽师。

顾云岐一个人站在后山的防线前,对着涌上来的兽群。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但剑光没有乱。他不能退,因为只要他退一步,后山就空了。而如果让兽群从后山绕到前院,赵平安和掌门就会被前后夹击。

“来。”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吞没。

暗红色的剑光在暮色中亮起,像一盏在狂风中不会熄灭的灯。顾云岐的碎星式第一次独自面对兽群。第一剑,斩翻了一头银背狼。第二剑,逼退了四只赤目灵猴。第三剑,他发现自己还能继续。丹田里的灵力明明已经接近枯竭,但每一次剑光即将暗淡下去的时候,他就想起陆昭临走前说“撑不住就喊我”。

他偏不喊。

不是逞强。是他知道,有些时候,自己必须一个人扛住。如果连师兄短暂离开的片刻都守不住,那他算什么搭档。第三剑和第四剑之间,他的小腿被一头血纹蟒的尾巴扫中,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倒,反而借着这一击的力道拧身出剑,剑光反手削掉了那条蟒的七寸。第五剑,他整个人已经半跪在地上,但剑光还是亮的。他看着涌上来的兽群,眼前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但下一瞬,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兽群后方炸开,青色的剑光如游龙般贯穿战场。

陆昭回来了。他的剑还滴着血,不是妖兽的血,是驱兽师的血。那支笛子已经断了,被他的剑尖挑在手里。他的身后,那两头金丹期的银背狼王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巨大的身躯还在微微抽搐。

顾云岐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倒。

陆昭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把他按在地上,低声说:“别动。后面还有。但已经乱了,没人驱赶,这些妖兽会自己散。”

“我没有喊你。”顾云岐一边喘气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语气里带着笑。

“我知道。”陆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情绪,不知道是心疼还是骄傲。他半跪在顾云岐身边,一边警惕着四周溃散的兽群,一边用自己的剑意撑开一道屏障,把两人的气息笼在一起。他的另一只手按在顾云岐的背心,渡过一道温和的灵力,帮他稳定翻涌的气血。

山下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没有驱兽师的命令,兽潮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有的妖兽跑到一半就拐进了两边的山林里,有的停在山道上不知所措。尖啸鸦在天上盘旋了几圈,最终也散了。暮色铺下来,百草山重新变得安静,只有满地的妖兽尸体和断裂的树枝证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前院的符纸几乎全部烧尽,只剩下几张残符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掌门收了剑,站在原地,佝偻的身体慢慢弯了下去。赵平安朝他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老周从藏经阁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看见满院狼藉,两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劫后余生。

后山,陆昭把顾云岐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走回院子。两个人都是一身血和泥,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狼狈得厉害。经过那棵老槐树时,陆昭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梢,那里还有最后几片叶子挂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然后他低头,对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彼此听的。

“你今天做到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次都没退。”

顾云岐靠在他肩头,闻着师兄身上混着血腥味的青草气息,疲惫地勾了勾嘴角。他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没力气了,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陆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的少年半闭着眼睛,头发散乱,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泥。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剑柄。

这天夜里,悬壶医宗满目疮痍。但所有人都活着。连平日里躲在地窖里的耗子都还活着。赵平安清点损失的时候骂骂咧咧,说兽潮毁了他晒在后院的药材。老周默默地蹲在角落里捡散落的灵材,把摔坏的赤参一根根码好。掌门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慢慢悠悠地喝着壶里最后一口酒,谁也看不出他今天杀了多少妖兽,只知道他的剑被擦得锃亮,摆在膝头,像是渴了很多年终于喝饱了血。

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夜风中落尽,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夜空。树冠上方,浩瀚的星海悬在百草山顶,比任何人记忆中的都要亮。像是群山之上的天穹,在这一夜,忽然离他们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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