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顾云岐问。
“不累。累的人是你。”陆昭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被汗浸湿的额发上。他忽然伸手,替他把那几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风自己吹了一下。顾云岐僵了僵,耳根在月光下悄悄红了一点点。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把脸偏向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峦。
“顾云岐。”陆昭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总会比平时更严肃一点。
“嗯。”
“你记住,你挥剑的时候,天在看你。你能劈开多少云,以后就能护住多少人。不要急着变强,要把根基打实。你比我有灵气,也比我有热劲。你只是还年轻。”他说得极慢,像在交代什么很长远的事。顾云岐听得心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忽然扭过头,直直地看着陆昭,眼神亮得惊人:“师兄,你怎么像是在立遗嘱。”
陆昭一愣,随即骂了他一句:“放屁。”顾云岐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认真道:“那你答应我,下次再拿命去赌的时候,叫上我。别一个人死。也别一个人活。”他的话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但偏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落进石头里的钉子。陆昭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槐树新抽的嫩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替他们把这承诺记了下来。
此后的三天,悬壶医宗都在为“丧事”做准备。赵平安找来白布,老周挂上白灯笼,还去镇上买了不少黄纸。院子里弄得半真半假,竟真像有人要出殡。陆昭索性就装起了病,每天躺在房里不动,只让顾云岐喂药送饭。宗门上下透着一股萧索的喜感。
消息果然长了脚。第二天,落星镇茶摊上就有人说“悬壶医宗的大师兄怕是不行了,白灯笼都挂出来了”。第三天,老周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三个消失的探子中,有一个人又出现在镇尾的小客栈里。这一次,那人退了房,没往西走,而是往北去了。北边,是妖兽山脉的方向。顾云岐听后,与陆昭对视一眼。师兄的“丧事”奏效了。影的人相信他命不久矣,又急急向北折返,去禀报更核心的人物了。
“追不追?”顾云岐问。
“不追。”陆昭说,“他去看的就是我们想要他去看的。让他们以为我快死了。现在追,反而露底。”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影喜欢把刀藏在暗处,那我们就陪他们一起在暗处。等他们以为刀落了,再拔剑。”
顾云岐看着他。月光下,陆昭瘦得有些脱形,但那双眼睛像暗火一样,幽幽地烧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陆昭。那个在槐树下装死的咸鱼是假的,那个在黑风寨装死的废物也是假的。这个把所有光都收进心里、只在必要时刻才泄露一点锋芒的人,才是悬壶医宗的大师兄。而他现在,终于不再自己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