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岐是在第十七天的黄昏,第一次独自练成完整碎星剑阵的。
那日练剑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陆昭被赵平安叫去藏经阁看旧阵谱,老周下山采买还没回来,院子里只剩顾云岐一个人。他在后山荒地站定,面对那面被劈了无数次的断崖,深吸一口气。锈剑出鞘的瞬间,他不再想收放,不再想衔接,不再想师兄站在旁边会不会挑出毛病。他只是出剑。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接着前一剑的余势,不存力、不留手、不停顿。暗红色的剑光连绵不绝地劈入崖壁,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一道接一道地灌入同一道裂缝。到第七剑的时候,崖壁发出沉闷的崩裂声,碎石簌簌滚落。到第九剑,整面断崖轰然碎裂,烟尘冲天而起,惊得满山飞鸟扑棱棱地飞向暮色深处。
顾云岐跪在碎石堆中,大口喘气,浑身发抖。他的丹田里空空如也,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但他的手还握着剑。锈剑的剑身滚烫,铁灰色的表面映着夕阳余烬般的暗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正在缓慢消散。是剑意。他自己的剑意。第一次不依赖师兄的剑意牵引,独自完成的剑意。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头去找陆昭。师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荒地边缘,手里还攥着半卷旧阵谱。他显然是被那几声巨响引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被彻底劈碎的断崖,又看了看那个浑身灰土、摇摇欲坠的少年。他的目光在暮色中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然后他朝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被剑光劈开的岩石。那块岩石的断面上有一道清晰的剑痕。他看了很久,把石头轻轻放回地上。
“碎星剑阵的剑意,在你手里长出了新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轻轻打磨过,“你的剑意里有火。我的剑意里是冰。”
顾云岐喘着气,靠在断崖残壁上,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因为师兄的剑意太冷了。得有个暖和点的在旁边中和一下。”
陆昭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顾云岐往老槐树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住,微微偏过头,侧脸被最后一点夕阳映得发亮。
“晚饭在锅里。赵胖子炖的鸡汤,他说你练完了回去喝。给你留了两碗。”
说完就走了,步伐照旧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顾云岐看见他的肩膀在暮色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擦什么,又像只是拂掉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槐花。
他忽然觉得胸口涨得厉害。又酸又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长出来。他在碎石堆里慢慢坐下来,抱着锈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睛红了一圈。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老槐树下摆着那张矮桌,桌上扣着一碗鸡汤。顾云岐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赵平安的手艺,咸淡刚好,加了赤参和黄芪,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正喝着,看见陆昭坐在竹椅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闭眼。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师兄。”
陆昭没应声。顾云岐端着碗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汤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散开,像一小片温柔的雾。
“你是不是在想卫寒的事?”
“嗯。”陆昭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后山阵法补好了,但还有一个隐患。阵法的核心在主峰正堂下面,只有掌门能开启最终防御。如果卫寒绕过前山,从侧面攻入主峰,掌门一个人守不住。”
“那我们把核心换一个地方。”
“换不了。那阵法是你师祖当年布下的,和悬壶医宗的灵脉连在一起。灵脉在哪,核心就在哪。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