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思索着问:"你说被人追……身上还有别的伤没?除了肋骨和肩膀那两处。"
陆峥说:"没了。"
沈知意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说:"那你睡吧,明天我去山上找找有没有止血的草药,你那伤口光用盐水擦不行,得敷点东西。"
身后没回音,知意以为他睡了,正准备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一点,听见陆铮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说了又没完全说出口,问道"……你明天还上山?"
沈知意有些无奈的说:"嗯,得去,蕨菜根快吃完了,再不去翻点回来咱俩都得啃树皮。"
一阵沉默,然后沈知意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回头一看,陆铮正在从炕上往下挪。动作很慢,右肋的伤让他每动一下眉头都要拧一下,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又褪下去了,嘴唇紧抿着,但他在往下挪。
沈知意赶紧站起来,问他:"你干嘛,你快躺回去!"
陆铮已经挪到了炕沿边,两条腿垂下来,脚踩在地上,道:“坐一会儿”。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手撑着炕沿,呼吸粗了一截,沈知意走过去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人的一脸"别碰我"的表情。
他缩回手,站在旁边看着,陆铮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抬头对上沈知意的目光,那张灰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让沈知意愣在原地的话:"明天我跟你上山。"
沈知意问他:"你疯——"
陆铮打断他道:"躺了两天了,得动,不动好不了。"
沈知意不赞同的说:"可你伤口还没——"
陆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道:"我的身体我知道,你一个人上山,背篓都扛不回来,我跟你去,至少能帮你背。"
沈知意瞪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说:"你右肋那道口子都快看见骨头了你跟我说背东西?你背个屁。"
陆铮没理他,撑着炕沿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那一下他的脸色白了一个度,膝盖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就这么站着,低头看着沈知意,个子比沈知意高出大半个头,即便瘦脱了形,往那儿一站也是压人的。
他说:"我站起来了。"
沈知意仰头看着他,气得想笑:"站起来有屁用,你能走几步?"
陆铮没答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灶台旁边,扶着灶沿站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顺着颧骨那道疤淌下来,他抬手擦了。
他说:"……能走。"
沈知意看着他,那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堵在嘴边,最后变成了一声很长的叹气,这人骨头真硬,他转身把锅里的热水舀出来兑了凉水,端了一碗递给陆铮,说:"喝水。"
陆铮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碗里晃荡的水面,睫毛垂着,好一会儿没动。
他道:"沈知意。"
沈知意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嗯?"
他问:"……为什么救我。"
这个问题他昨天问过一回,沈知意困得迷迷糊糊的答了一句"不救难道看着你死"。那会儿两个人都半梦半醒的,话跟话之间隔着一层混沌。但这一回陆铮问得很清醒,语气很平,里面什么情绪都没装,就那么赤裸裸地抛过来了。
沈知意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甲。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的。
说:"你要听真的还是假的?"
陆铮看着他道:"都听。"
沈知意抿了抿嘴,把搓了半天的手指头放下,抬起头对上陆铮的眼睛:"真的就是——我那天上山挖菜,看见雪里有个人,还有一口气,我就想了,我要是不管他,他今晚就冻死了,我管了,他可能也死,但好歹有个屋里头躺躺,有口热粥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继续说:"我以前……有个人,也倒在那儿没人管,我管不了,后来我老想这事儿,你倒我面前了,我没法当没看见。"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赶紧补了一句道:"反正你也死不了,我白捡一干活儿的,不亏。"
陆铮端着碗的手没动,他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火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晃。
陆峥问:"……以前那个人,是谁?"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无所谓的说:"不重要,死了。"
他说完转身去添柴了,蹲在灶台前面背对着陆铮,火光映在他后脑勺上,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翘着没压下去。
陆铮没再问了,他端着那只碗慢慢地喝完了水,然后把碗轻轻搁在灶台上,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沈知意听见了。
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明天要是跟我上山,走不动了别硬撑,我说背你就背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介于哼和笑之间的气音,沈知意回头,看见陆铮已经扶着墙慢慢走回炕边了,背对着他躺下去,把棉袄拉上来盖住。
"笑什么笑。"沈知意嘀咕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火。
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跳着,破屋里暖了一点。外面的风又起来了,卷着雪粒子拍在窗户纸上沙沙响,但屋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沈知意靠着灶台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簇火发了会儿呆。他想了想明天上山的路,想了想背篓里能装多少东西,想了想那人的伤能不能撑住走那么远。
想着想着他叹了口气,很小的一声。
"陆铮。"
"……嗯。"
"你明天要是真跟我去,走慢点,我不赶时间的。"
炕上没声了,过了两息,沈知意听见一句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从睡着的边缘拽回来的回应:
"……嗯,好"
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让剩下的柴能烧得久一点,然后他靠着墙根,把干草堆往身上拢了拢,闭上眼。
明天得早起,天亮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窗纸外面,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一小截,光照在雪地上冷冷的,但破屋里头,灶膛的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