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接过来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确实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毒蘑菇，他抬头看着陆铮问："你怎么懂这个？"
陆铮把手上的泥拍了拍，站起来，背对着他说："以前在山里待过。"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没追问，把冻菇小心放进背篓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陆峥继续问："附近还有吗？这种树。"
沈知意转头看了周围一圈，指了指东面那片更密的林子，说："那边可能有，但路不好走。"
那片林子他从来没进去过，太密了，里面的雪比外面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肚子，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又看了看陆铮发白的脸色，没冒虚汗，站得也稳当。
沈知意说："你带路，我跟着你，背篓我来背。"
他把背篓从陆铮肩上接过来，这回没让陆铮争。陆铮看了他一眼，没坚持，转身往东面那片林子走了。沈知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穿过低矮的灌木和半人高的枯草丛，踩着雪走得虽然慢但方向明确，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平整的落点上。沈知意心想这人走路不瞎走，每一步都有数。
走了小半个时辰，钻出灌木丛的时候眼前忽然豁亮了一片，是个小小的山坳，三面有树挡着，中间一块空地比别处背风得多，积雪薄，露出来一层褐色的土和枯草，踩上去是实的。沈知意愣住了，这块地不大，也就两三间屋子的面积，但三面环树避风，山坳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小股溪水的影子，冻了半截，但半透明的冰面底下有水在渗。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还没等他想清楚，旁边的陆铮忽然蹲下去了。沈意扭头看他，陆铮的手指正拨开一丛枯草叶，底下露出来一片暗绿色的东西，是活的，叶子冻得蜷着，但根扎在土里的，是活的。
沈知意也蹲下来，问道：“这是什么？”
陆铮把枯草彻底拨开，露出底下挨着地面长的几片暗色叶子，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细锯齿。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掐了一片叶子边缘，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沈知意，说："你闻。"
沈知意接过来凑近一吸，一股清苦的药味直冲鼻腔，像艾草又像别的什么东西。他抬眼看了看陆铮，陆铮的表情很平，但眼底有东西动了一下，是那种"找到了"的放松。
陆铮说："这是止血的，北边山上有人敷过这种药，伤口都烂了，但敷上能收住。"
沈知意拿着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打量着这片山坳。冻住的溪水，避风的地势，能开垦的那一小块空地，还有这棵贴着石头长的止血草药。他蹲在那儿手指捻着那片暗绿色的叶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大了。
陆铮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山坳里风很小，比外面暖和多了。积雪被挡了一半，地面干爽的石头露出来几块，坐上去应该不凉。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把背篓重新背上。
说："陆铮。"
陆峥回他："嗯。"
沈知意继续道："这儿比咱俩那个破屋强。"
陆铮转头看他，沈知意的目光还落在那片空地上，被冻住的溪水、背风的石头、旁边的草药，他没转头看陆铮，但嘴角动了一下。
陆铮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他："你想搬？"
沈知意这才转过来看他，说："我就想想，咱俩那屋虽然破，好歹有顶有墙，这儿是空地，得自己搭。"
陆铮没接这句话，但他把沈知意背篓里那簇冻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塞回去的时候低声说："搭屋子……不难。"
沈知意看着他，陆铮说完这句就把脸转开了，弯腰去捡刚才翻出来的那棵草药，动作有点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都走了大半天了，他还不知道陆铮的全名到底怎么写。陆是哪个陆他猜到了，铮是哪个铮？他张了张嘴想问他，但陆铮蹲在那边背对着他忙着挖那棵草，姿态专注，右肋绷着但手很稳。
他叫了一声：“陆峥”
那人没回头答："嗯。"
听到他应了，沈知意继续问："你的铮是哪个铮？金旁的铮？还是——"
陆铮手没停，说："铮铮有声的铮。"
沈知意站在雪地里，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铮铮有声的铮。
沈知意夸了句："好听。"
陆铮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挖，但沈知意看见他后脖颈那块的皮肤好像红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冻的，天太冷了，谁知道呢。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开始刨另一棵草药。两个人蹲在山坳里，一个挖一个刨，安安静静的，只有铲子碰石头的声响和偶尔的一声咳嗽。风从山坳顶上刮过去，哗啦哗啦的，但山坳里头没什么风，反而有点暖。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小截出来，金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光。沈知意的影子跟陆铮的影子挨在一块儿，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了不到一臂远。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山，没白爬。
快收工的时候沈知意把挖到的草药理好放进背篓，又把那几簇冻菇单独包了放在最上面。他弯腰系背篓带子的时候随口说："你以后要是留下来，这地方咱俩慢慢收拾。"
他说完就后悔了，嘴又比脑子快，昨天刚说完"那你现在有了"，今天又说"你要是留下来"，他这张嘴是不是该缝上，沈知意有些懊恼的想着。
他赶紧站起来假装看天色，余光里陆铮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把那丛冻菇的干枯根茎从冻土里拔出来。动作还是慢的，但他听见陆铮回了一声："……嗯。"
沈知意这回听出来，这声"嗯"跟昨晚的那个不一样。昨晚的是"我知道了你别说了"，今天这个，是"我听见了"。
沈知意没再接话，他把背篓甩到肩上，拍了拍陆铮的手臂，拍的是左臂，没碰他受伤的右边，说："回去了，天快阴了。"
陆铮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棵拔出来的枯茎，跟着他走出了山坳。两个人在林子里穿行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但距离从昨天的一前一后隔三四步，变成了今早的一前一后隔两步，到了下山路上，已经变成了并肩走。
肩膀离肩膀，不到一尺。
下了山远远看见那间破屋的时候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喊道："陆铮。"
陆峥应了一声："嗯。"
沈知意的声音压低了，手指指着屋子前面的雪地，道："你看见没，那不是咱俩的脚印。"
屋门前那一片雪地上，多出来一行新的脚印。比沈知意的脚大，比陆铮的脚也大。从大路方向来的，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沿着原路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柴刀已经从腰后拔出来了，攥在手里。陆铮站在他旁边，右肋的伤让他没法做大幅度的动作，但他往前挪了半步，把沈知意挡在了自己身后。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行新鲜的脚印上。雪地里的印子清清楚楚，还没被风吹平，来看过的人，走了没多久。
陆铮说：“走进屋看看。”
沈知意攥着刀，跟在他后面，往那间破屋走去，太阳已经彻底被云遮住了，天色暗下来，风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