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偷偷偏头看了一眼陆铮的侧脸,火光映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半垂,看着锅里的东西,他脸上那层灰白已经褪下去不少了,虽然还瘦,但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层浅浅的血色。
沈知意收回目光,盯着锅里的气泡,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以前,有没有什么人给你做过饭。"
陆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归了平静:"……没有。"
沈知意点头,拿勺子把锅里的冻菇又搅了搅,说:"那以后我给你做"。
他说得随意,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说完之后他感觉旁边那个人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沉默,是整个人停住了,呼吸都没了似的,沈知意不敢转头,盯着锅里的水花,假装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陆铮开口应了声:"……好"。
一个字,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沈知意使劲拿勺子搅锅,搅得水花都溅出来了,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手腕,耳根烫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的道:"熟了熟了,盛出来吧。"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一人端了一碗热乎乎的菇菜汤,闷着头喝完了,汤里没油没盐,但冻菇自带一点鲜味,喝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沈知意喝到碗底连最后那点碎渣都刮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意犹未尽。
陆铮看他把碗刮得干干净净的,忽然站起来走到了灶台后面那个角落,他蹲下去不知道在翻什么,窸窸窣窣翻了好一阵。沈知意扭头看,陆铮从那个装杂物的破木箱最底层摸出来一个小陶罐,沾满灰,盖子用布条扎着。
沈知意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陆铮把罐子搁在地上,解开布条掀开盖子,沈知意伸头一看,半罐子黑褐色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咸香,是酱。
沈知意一脸不可思议的问:"……你从哪儿弄的?"
陆铮把罐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道:"之前……身上带的,没舍得吃。"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半罐酱,颜色深,质地稠,一看就是好东西,里面碎着一些豆粒和香料。他抬头看陆铮,那人蹲在旁边,表情淡淡的,但递罐子的那只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伸着。
沈知意说:"你留着啊!你身上就这点东西了——"
陆铮打断他道:"给你,你腌菜用。"
沈知意愣在那儿,看着半罐酱,又看着陆铮。那人蹲在旁边,火光映着他的半边肩膀,眼睛垂着看着那只罐子,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说盐不够,酱里盐多,腌东西比盐好吃。"
沈知意把罐子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捧在怀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半罐酱,闻着那股咸香,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那你自己不吃啊?"
陆铮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淡淡地说:"我不馋。"
沈知意抱着罐子坐在灶台边上,手指摩挲着陶罐粗糙的外壁,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又酸又涨又暖,说不清楚,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罐酱小心放到灶台最里面,用一个瓦盆扣住藏好了。
沈知意说:"那明天我去山坳挖野芥菜,挖回来用你的酱腌上,能吃很久",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
陆铮嗯了一声,走回炕边坐下,沈知意蹲在灶台前面又转了好几圈,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又一遍,上山挖菜、陆铮去放套子、回来腌菜、收拾东西准备搬,他这辈子从来被人这么掏心窝子对待过,前世末世跟队友搭伙都是各管各的,分物资算得清清楚楚,人情归人情,物资归物资,但陆铮那半罐酱,他揣在怀里过了好几天舍不得动,转手就给了他。
沈知意叫了一声:"陆铮",
对方应了声:"嗯",
听到对方回应,沈知意继续说:"明天放完套子早点回来,腌菜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陆峥答了句:"嗯,好",心里想着有人惦记原来是这种感觉,暖洋洋的有期待,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又把手放下了。
沈知意蹲在灶台前头把明天要带的背篓整理好了,柴刀磨了两下,又系紧了腰间绑藤绳的扣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干活有人帮着干,东西有人分着吃,连一罐酱都有人愿意掏出来给他。
他从灶台后面那块挡风的地方摸出来白天从山坳抠回来的那棵草药的根,洗干净了,捣成泥,又掺了一点烧开晾凉的水调了调,端着药泥走到炕边,陆铮靠着墙坐着,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右肋那侧的衣摆掀开,动作很轻。
陆铮没躲,他侧着头看着沈知意的手指拆开那截布条,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露出了里面的伤口,沈知意凑近看了,颜色浅了一些,旁边的肿消退了不少,边缘开始长新肉了,嫩粉色的一层。
沈知意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温的,皮温正常,小声道:"好多了,过两天应该就能收口了。"
说着他把药泥小心敷上去,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陆铮,陆铮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呼吸很匀,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沈知意边敷边问:“疼吗?”
陆峥道:"不疼",沈知意可不信,伤口哪有不疼的,回了句:"骗人"。
陆铮这次没反驳。
敷完药沈知意重新把干净的布条缠上去,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好,他缩回手的时候指尖扫过陆铮的侧腰,触到一层薄薄的肌肉,瘦归瘦,底子还在,皮肤底下是硬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子说:"行了,明天早起,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走回干草堆那边,蹲下来理了理草堆准备睡了,背后传来陆铮的声音:"沈知意,你手挺稳的,谢谢…"
沈知意蹲在那儿背对着他,听了这句话愣了一瞬,然后他把干草堆拍了拍,躺下来面朝着墙壁,声音含含糊糊的道:"……上辈子练的,不客气,睡吧。"
他闭上眼,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只剩一点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微微晃着,他听见陆铮那边的布料声,人躺下去了,然后安静了,满屋子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高一低,一深一浅,像是在同一段节奏里呼吸。
陆峥把被子,那件棉袄今晚还回来了,裹紧了一点,嘴角弯了一下,没人看见。
明天要去山坳挖野芥菜,陆铮要去放套子打猎,晚上回来腌菜。
日子好像一点点有盼头了。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把揣在怀里的那块碎玉佩摸出来攥了一下,玉是凉的,但被他握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变温了,那个"弃"字被他的指腹盖住了,摸起来像一道浅浅的印痕,比以前平了一点点。
作废了。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没做梦,睡得很沉。
炕上那边,陆铮侧过身,看了干草堆的方向一会儿,火光几乎灭了,暗得看不清什么。但他听着那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翻了个身,也闭上了眼。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