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走了，两个汉子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树丛消失了，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山坳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和溪水从冰缝底下渗出来的细微流淌声。

沈知意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他慢慢蹲下去，手撑着膝盖，呼吸重了好几下才缓过来，陆铮还站在他旁边，就那么站着，没走开。

过了好一阵沈知意抬起头，对上陆铮的目光。他的脸还红着，耳朵也红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那三个字。

沈知意声音干巴巴的问："……你刚才说什么了。"

陆铮低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道："实话。"

沈知意蹲在那儿仰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那人站在晨光里，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松针，薄袄的破口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就那么低头看着他，不躲不闪的。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想说"下回别乱说"，又想说"谢谢你"，但这两句话堵在嘴里搅在一起，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到棚子门口，蹲下去翻那堆松枝，翻得哗啦哗啦响。

陆铮走过来，蹲在另一边帮他理。

沈知意闷声问："……他还会来吗？"

陆铮把散落的松枝拢成一堆，道："短时间不会，但他说的那两亩田，他盯上了。"

沈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松枝，针叶扎着掌心，微微地疼。那两亩田在山下，离这里半个多时辰的路，沈大牛如果硬占着，他确实没办法。他现在住在山上，山坳里的地还没开出来，田在沈大牛手里，他回不去——他只有这座棚子和这一小片还没种上东西的空地。

他把松枝扔进棚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道："……春天再说，春天开了山坳里的地，种上东西，谁稀罕他那两亩田。"

陆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两亩田，是你的。"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道："我知道是我的，但现在拿不回来，急也没用，咱俩先把这儿弄好了，等春天站稳了脚跟，我再回去跟他算那笔账。"

他说话的语气比刚才稳了很多，陆铮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没再提那两亩田。两个人蹲在棚子门口把剩下的松枝理完了堆好，然后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溪水边蹲下去洗手，洗着洗着忽然"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浅浅的，渗着一点血珠子。

陆铮走过来了，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的手："怎么弄的。"

沈知意把手指伸进水里冲了一下，站起来甩了甩，说："不知道，翻松枝的时候吧，没事，浅的很。"

陆铮没说话，他伸手把沈知意那只手拉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沈知意被他拽着手愣了一下，那人手指凉凉的，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很轻，但很稳。他低头看了两秒，放开手，转身进了棚子，从包裹里翻出一小截干净的布条递过来。

说："缠上。"

沈知意："不用——"

陆铮把布条塞进他手里说：“缠上”，然后转身去溪边洗刀了。沈知意攥着布条站在棚子门口，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陆铮蹲在溪边洗刀的背影片刻，把布条慢慢绕在了手指上，打了个结。

布条松松的，缠得不太好看，但他没拆掉重来，就那么缠着继续干活了。

下午两个人把棚子旁边的地又平整了一小块，为搭灶台做准备。干活的时候沈知意手指上那截布条沾了土和灰，但一直没摘。他弯腰搬石头的时候余光扫见陆铮看了他那根手指一眼，那人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知意蹲在溪边洗最后一块石头，背后传来陆铮的声音，说："明天我去趟东山。"

沈知意回头："找张猎户？"

陆铮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昨天张猎户送来的布包，说："嗯，还他人情，顺便问问山坳这边开春种什么合适。"

沈知意看着他手里的布包，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行，你去了别说太多咱俩的事，就问问种地的事儿。"

陆峥应了句："嗯。"

两个人又在暮色里把灶台的底座垒好了。沈知意蹲在地上拿石头一块一块地码，陆铮在旁边递石头，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递一个码，谁都不需要开口说第二遍。码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沈知意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横在山坳顶上的树梢之间。

他站起来锤了锤腰，走回棚子门口坐下。陆铮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像前几天一样并排坐着，膝盖碰着膝盖。棚子外面的天慢慢变暗了，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但山坳里的风不大，松枝的清香若有若无地绕着，溪水在暗处发出细细的淌声。

沈知意忽然开口，说："今天你站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噔了一下。"

陆峥不解的问："为什么。"

沈知意说："怕你跟他们动手，你伤还没好。"

陆铮沉默了一会，道："……不会动手，吓唬就够了。"

沈知意侧头看着他，暮色里陆铮的侧脸线条比刚来的时候饱满了不少，颧骨没那么凸了，下巴上的胡茬比前几天密了一些。他坐在旁边，坐姿是松的，两条长腿伸出去，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比刚醒来那天像个人了。

沈知意说："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站前面。"

陆铮偏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一点反光，一眨不眨地对上了。

陆铮说："我是你男人，我不站前面谁站前面。"

沈知意耳朵又炸了，他把脸转回去盯着棚子对面的树看，声音闷闷的，说："……你别老说这个。"

陆铮的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说："我说的是实话，你让我别说，我也得说。"

沈知意坐在那儿，耳朵尖烫得跟被火燎了一样。他使劲盯着那棵树，想把注意力从耳朵上移开，但旁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咬了咬嘴唇，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那你以后说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别突然来那么一下，我扛不住。"

陆铮没答，但他坐着的姿势微微侧了侧，肩膀靠过来了一点，碰上了沈知意的肩膀，不重，就那么贴着，沈知意浑身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棚子门口，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天色彻底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过了好一阵沈知意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道："明天你去找张猎户，回来的时候走快一点，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陆峥应了声："嗯。"

沈知意继续道："灶台明天我接着垒，等你回来差不多能用了。"

陆峥应："嗯。"

沈知意不说话了，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陆铮的侧脸，星光下那人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嘴唇微微弯着，像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沈知意收回目光，嘴角也弯了，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肩膀坐着，夜风吹过来，把棚子外面的松枝吹得沙沙响，但两个人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