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断口处那道"弃"字还在,被沈知意贴身揣了这些日子,玉面温润了许多,凹痕里蹭磨得平整了一些。他看着沈知意捏着玉佩的那只手,那人的手指冻得通红,虎口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刚才钻林子的时候被树枝刮的。
陆铮说:"你拿着,我说过了,你拿着就作废了。"
沈知意问:"那你——"
陆铮伸手,把他捏着玉佩的那只手拢住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玉佩夹在两个人的掌心里,道:"我就在这,我不走。"
沈知意的呼吸顿了一拍,那人的手心是热的,干燥的,稳稳地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他低着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看着那块被他们共同攥着的玉佩,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鼻音,说:"行…,那你明天也不走。"
陆峥眼神坚定的看着他说:"明天也不走。"
沈知意有些不安的问:"后天呢?"
陆铮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你先把手烤暖。"
沈知意被他那句话噎了一下,把玉佩塞回怀里,把手抽出来伸到火堆前面烤。火苗舔着他的指尖,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那种木木的冻感慢慢退了。他蹲在火堆前面烤了好一会儿,听见陆铮在对面站起来走动了,他抬头看见陆铮把那扇破门又推了推,从外面搬了几块石头抵住了门脚。
然后陆铮走回火堆边坐下来,跟他并排坐着,没有回对面去。两个人都坐在火堆的同一侧,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庙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从后墙的破洞里灌进来,但火堆的热量把面前这一小片空间烤得暖融融的。
沈知意把背篓里那包咸菜疙瘩拿出来切了两片,架在火上烤了烤。咸菜烤过之后表皮微微焦黄,散发出焦香和咸味混合的气息,他递给陆铮一片,自己也拿了一片,两个人并排坐着默默地吃烤咸菜。没有粥也没有汤,就着凉水把咸菜咽下去,但肚子好歹有了点东西。
吃完他把碎瓦片收拾了一下,又把茅草堆理平了。两个人并排躺下来,庙里地面不平,硌得背疼,但干草垫了一层比直接躺地上好得多。沈知意躺下来之后盯着塌了半截的神像底座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那个赵四,他怎么认出你的?"
陆铮躺在他旁边,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说:"我肩上有道疤,他认识。"
沈知意想起来了,陆铮肩膀那道疤他换药的时候看过,是刀伤,深得见了骨头。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陆铮的方向,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温热的,带着一点咸菜和松枝的气息。
沈知意说:"那你明天把薄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肩膀。"
陆峥:"……嗯。"
沈知意道:"赵四在附近转悠,咱俩得躲一阵子。"
陆峥:"嗯。"
沈知意:"等他走了我们再回去。"
陆峥:"嗯。"
沈知意不说了,他翻回身平躺着,盯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房梁,破庙的屋顶塌了大半,能看见几颗星星从缺瓦的地方漏进来。夜风从后面灌进来一阵凉意,他打了个哆嗦,往陆铮那边靠了靠。陆铮没躲,反而侧了侧身,把身上的薄袄掀起来一角盖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窝着,一件薄袄盖着两个人的上半身,暖意从挨着的地方传过来。沈知意闭着眼,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野鸟的叫声,听着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又叫了一声:“陆峥…”
陆峥:"嗯。"
他又说:"山坳里那些东西……棚子、盐坛子、灶台……"
陆峥:"等赵四走了回去拿。"
沈知意:"他要是守着呢?"
陆铮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道:"那他守多久,我等多久。等他走了,我跟你回去。棚子倒了再搭,石头埋了再挖,你种地,我打猎。"
沈知意躺在那儿,闭着眼。风从破洞灌进来,把他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但他没觉得冷。旁边那个人的温度从肩膀传过来,熨帖的,绵长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铮的肩窝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成。"
陆铮没动。他躺在那儿,感觉到沈知意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锁骨,那人呼出的气息温温的,喷在颈侧的皮肤上。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轻轻放在了沈知意的后脑勺上,手掌覆着那人的发顶。
两个人在破庙里躺了很久。风在外面刮了整夜,庙门被吹得哐当哐当响了几回,但抵门的两块石头压得死死的,没开。
天快亮的时候沈知意迷迷糊糊地醒了一回,感觉到自己还窝在陆铮怀里,那人的手臂搭在他背上,微微拢着。他没动,闭着眼又睡过去了。
晨光从缺瓦的地方漏进来的时候,破庙里终于亮了。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小撮灰烬,余烟细细地从灰堆里升起来,在光柱里飘散。
沈知意睁开眼,看见陆铮已经坐起来了。那人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半截神像底座,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扇破窗框上糊着积年的蛛网和尘土,但透过破洞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今天是个晴天,蓝得发亮。
沈知意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他顺着陆铮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炊烟从某个方向升起来。那个方向——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山坳那边的方向。
有人在他们棚子前面生火了。
沈知意和陆铮对视了一眼。陆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站起来把柴刀握在手里,走到窗边侧着身往外看了看。那个炊烟的方向确实是山坳,而且火堆的位置——沈知意认得那点橘红色的亮光,那是灶台的方向。有人蹲在他们辛苦搭起来的灶台前面,用他们砍的柴、他们存的火种,生了一堆火。
沈知意站在破庙里,攥着手里的工兵铲。昨晚上陆铮说"等",他答应了。但看见那簇从自己家灶台上冒出来的烟被别人点着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狠狠地抽了一下。
陆铮走回来站在他旁边,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
他说:“等。”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破庙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那簇炊烟在晨光里慢慢地升、慢慢地散,像一道细细的标记,插在他们回不去的家门口。
两个人站在破庙里头,隔着半截塌墙看着那个方向,谁都没再说话。庙外的风小了些,阳光从破瓦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