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接着说:“等石头全清完,就能正式翻地了,翻完撒点草木灰养地,晾个两天,就能下种子。”
陆峥问:“麦种怎么办?”
沈知意道:“张猎户说村里李老头有麦种卖,我明天抽空去问问,能赊就先赊着,等秋收了再还。”
两人又安静坐了一会儿,锅盖缝隙不断冒出白气,荠菜的清香混着咸菜的咸香,暖暖的飘在小小的山坳里。
沈知意把锅端下来晾凉,盛了两碗野菜汤,两人端着碗,蹲在灶台边慢慢喝。
刚喝了没几口,两人几乎同时顿住,风里传来一声轻响。
篱笆门外,挂在歪脖子树上的铁片,叮的轻轻响了一下。
隔了一瞬,又是更轻的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拨动,又像是风刚好吹到,轻轻磕在树干上。
沈知意立刻放下碗,起身走到篱笆门边,透过稀疏的竹枝往外看,外面的山路空空荡荡,暮色浓重,连个人影都没有。
南风轻轻吹过树梢,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他站在门口等了许久,铁片再也没有响动。
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忽然扫到篱笆门框底下,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草环。
拳头大小,用新鲜野草编的,手法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编出来的。
沈知意蹲下身捡起来,草还是新鲜的,带着湿气和绿意,明显是今天刚掐、刚编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拿回灶台边,凑着火光仔细打量。
陆铮也凑过来看了看那个草环,两人对着这小东西研究了半天。
沈知意道:“应该不是无根堂的东西。”
陆铮点头:“不是,草是新的,今天刚弄的。”
无根堂向来留炭笔草纸标记,诡异、规整、带着刻意的压迫感,而这个草环简简单单,粗糙随意,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沈知意安慰自己道:“可能是山里路过的小孩贪玩,随手编了丢在这儿的吧。”只是他自己说完,感觉都没什么底气。
陆铮没接话,只是默默端起碗喝完剩下的汤,收拾碗筷去溪边清洗。
沈知意把灶火压小,起身准备进棚子,临走前又看了眼草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揣进了怀里。
躺进棚子里的时候,沈知意摸了摸怀里的三样东西。
胸口左侧,是一包菜籽。右侧肋骨边,是那块烧焦的蜂巢碎片。中间轻轻贴着的,是刚捡来的新鲜草环。
三样东西,一沉两轻,安安稳稳揣在怀里。
他像清点家当一样,默默数了一遍,翻了个身,面朝陆铮的方向躺着。
黑暗里,他轻声说:“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今天翻地的时候,闻到泥土的味道了。”
陆铮安静了两秒,低声问:“什么味道?”
沈知意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怀念说:“是新土翻开来的味道,湿湿的、有点土腥气,还有草根折断的清味。我以前帮我娘翻过地,就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干活也累,但是累完心里特别踏实。”
黑暗里静悄悄的。
过了几秒,陆铮的手臂轻轻往他这边挪了挪,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默默收了回去。
触碰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沈知意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他没说话,嘴角悄悄弯了弯。
棚子外的风又吹了起来,刮得篱笆枝条沙沙作响,树上的铁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叮、叮两声,之后彻底安静。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短暂的夜鸟啼鸣,清亮短促,很快归于寂静。
沈知意躺在被褥里,耳边听得清清楚楚——风声、溪水声、还有身侧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草环,草茎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潮气,明天把剩下的石头清完,就能翻地。
翻完地,养土、播种、静待秋收,日子会一点一点的稳下来。
他心里顺着步骤默默规划好,轻声喊:“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睡吧,明天早起干活。”
陆峥:“好。”
沈知意裹紧被子,慢慢闭上眼,头顶棚顶缝隙漏下一缕细细的月光,落在两人中间的褥子上,像一小截细细的银线。
朦胧睡意里,他好像又闻到了白日里的土腥气,翻开的新土、断裂的草根、春日暖阳晒出来的青涩气息,满满当当填在胸口。
他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慢慢的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