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乖乖应道：“我知道。”

洗完最后一只碗，他起身的时候，林守安刚好削完手里的木条，伸手递了过来。

是一根细长光滑的小木棍，一头削得圆润顺手，另一头微微尖细，刚好用来剔牙。

林守安拍了拍手上的木木渣，把小木棍递过来道：“山上野菜山货多，容易塞牙，拿着用。”

沈知意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掌心的小木棍，棍身细细绕着三圈浅槽纹路，像细碎的藤蔓缠绕其上，做工细致温柔。

他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和草环、竹管、卵石那些珍藏的小物件放在一起。

这是第八样了。

临走时，林守安一直送到院门口。

沈知意扛着锄头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温和的声音：“明天有空就过来，我慢慢讲给你听，你娘小时候、年轻时候的旧事。”

沈知意蓦然回头。

午后阳光落在林守安清瘦的脸上，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重重点头，转身跟着陆铮往山坳走。

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

肩头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怀里的陶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豆粒沙沙作响，温柔又踏实。

路过岔道口老松树，他又驻足看了一眼。

树皮上完整的“家”字，被午后阳光晒得干爽利落，笔画清晰分明，安安稳稳印在树干上。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转身踏上回小院的小路。

回到院子，陆铮去溪边洗脸，随后蹲在灶台前生火烧水。

沈知意把陶瓶、小木柄妥善收进杂物棚，走出来挨着陆铮蹲下。

灶火明明灭灭，暖光映着两人的侧脸，沈知意轻声开口道：“我舅舅看出来了，说你以前练过武。”

陆铮添柴的动作未停，淡淡应声道：“嗯。”

沈知意：“他还说你肩膀是刀伤，走路、手上的茧都藏不住，一看就是练过身手的。”

陆铮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沉静。

沈知意：“他说，练过武的人担子太重，让我多看着你、多陪着你。”

火苗轻轻舔舐着锅底，噼啪作响。

陆铮望着跳动的火光，沉默好几息，才低声道：“你舅舅，眼光很准。”

两人安静蹲在灶前，无话却不尴尬，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沈知意起身丢了一把干菜，切了两片咸菜疙瘩进去煮汤。

他拿着勺子轻轻搅动汤水，背对着陆铮，声音轻轻软软的道：“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舅舅说得对，以后我多看着你，陪着你。”

陆铮没有立刻回话。

等沈知意转身拿碗时，余光瞥见蹲在灶前的人，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被火光衬得温柔又真切，转瞬即逝。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干菜汤配面饼。

吃完饭后，沈知意在菜地边拔了几棵细密的小白菜苗，溪水冲净后，坐在灶台边慢慢嚼着。

嫩苗清甜多汁，带着山野独有的鲜气。他吃着吃着，下意识抬手，递了一棵到陆铮嘴边。

陆铮低头，顺着他的手，轻轻咬掉半截菜苗。

沈知意收回手，把剩下的半截塞进自己嘴里，耳朵尖悄悄泛红，却刻意绷着脸，没有转头。

天色彻底沉黑，两人钻进棚子躺下。

沈知意把那根带槽纹的小木柄摸出来，放在枕边，和野花、零碎旧物摆在一起。

他闭着眼，慢慢回想今天的种种：播满种子的田地、舅舅炖的鲜汤、新得的物件、温暖的叮嘱，心里满满当当的，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侧身朝向陆铮的方向，轻声开口：“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明天咱们先去山下看看麦子，该浇水了。”

陆峥：“好。”

沈知意：“再去张猎户家还锄头，借了好些天了。”

陆峥：“嗯。”

沈知意：“最后去舅舅家一趟，问问蜂蜡的事，开春蜜蜂分箱，咱们也好过去帮忙。”

黑暗里安静片刻，陆铮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沈知意。”

沈知意：“怎么了？”

陆峥：“你最近，话变多了。”

沈知意微微一怔，把脸埋进软枕，小声嘟囔：“事儿多，忙的。”

陆铮轻轻应声，语气带着浅浅的温柔：“嗯，是好事。”

沈知意心口一暖，愣了几秒，连忙翻身背对棚壁，裹紧薄被道：“睡吧，明天早起干活。”

棚外晚风轻拂，檐下铁片轻轻晃动，叮的一声轻响，随即归于寂静。

远处岔道口的老松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月光落在树干上，那个完整的“家”字，笔画清晰、安稳伫立。

核桃树下的荒地静静卧在月色下，三道土沟埋着满满的种子，沉吸着夜色、地气与月光，默默积攒破土而生的力量。

春天是真的来了。

山下麦苗又拔高了半指，菜地白菜抽出新叶，葱苗节节生长。远处的蜂箱虽隐在夜色里，细微绵长的嗡嗡声随风飘来，像整座青山在缓缓呼吸，温柔又绵长。

日子很慢，很稳，处处都是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