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沈知意却清晰察觉到，他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许久，才慢慢松开。

庄晚不再多言，拾级而上，脚步声沿着二楼长廊，走向东边房间，房门开合一声，周遭重归寂静。

沈知意转头看向陆铮，他脸上神色不变，唇线却抿得很紧，颧骨那道旧疤，在窗缝漏进的光线里泛出浅白。沈知意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空荡荡的客栈大堂里，他就这么握着陆铮的手，一言不发。

离开客栈，二人沿着石板路走出镇子。日头升到头顶，路面水洼被日光烘出薄薄水汽。沈知意走在前，陆铮跟在后，脚步比来时沉重缓慢，走到镇口老槐树下，陆铮停下了。

沈知意随之驻足，回头望他。

陆铮站在树下，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群山。静静伫立许久，低声开口道：“我娘的牌位，安放在祠堂最里一排，小时候，我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一眼。”

沈知意静静陪在一旁，没有插话。

陆峥说：“她不识字，我爹教她写我的名字。学了半个月，写出来依旧歪歪扭扭。”陆铮声音很平，字句却沉得像是从心底挖出来，说：“她走那年，我九岁，那块牌位，是我亲手安放上去的。”

沈知意再次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陆铮的手指缓缓收拢，扣住他的指节。

沈知意轻声问：“你娘姓什么？”

陆铮侧过头看向他。

沈知意说道：“往后，我们在这边，给她另立一块牌位，就安在山坳，不必再回祠堂。”

陆铮的手微微一颤，他望着沈知意，眼底长久冰封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光亮，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道：“姓陈。”

沈知意颔首道：“陈氏，回去我刻一块木牌。”

两人在老槐树下又站了片刻。山风穿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两人肩头，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紧紧挨在青石板上。

返程上山的路上，沈知意边走边说：“庄晚，看着不像是强行抓你回去的。”

陆峥应道：“嗯。”

沈知意猜测着问：“她回去，会如何复命？”

陆铮稳步前行，呼吸渐渐平复，道：“据实回话，我拒绝归庄，她交差便可。”

沈知意问道：“往后，还会有人寻来吗？”

陆铮短暂沉默片刻道：“短期内不会，剑庄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精力来寻我。”

沈知意点点头，二人沿着山路向上，日光越来越暖，路边草芽，比清晨出门时又拔高几分。行至半山腰，沈知意停下歇气脚，回头望向山下小镇。青灰色屋瓦静静卧在日光下，客栈二楼的窗已经推开，一道人影立在窗边，遥遥望向山的方向。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山坳走。

回到山坳时，日头已经向西倾斜。沈知意蹲在灶前生火，把背篓里的盐倒进陶罐，取出怀里的面饼，掰一半递给陆铮，陆铮接过，慢慢嚼着，蹲在灶台对面望着跳动的火苗，沈知意添上水，丢入咸菜与干菜入锅。

沈知意拿树枝拨弄柴火，道：“我们明日进山寻一块木料，刻牌位。”

陆铮嚼着面饼，应了一声。

沈知意说：“刻上‘陈氏’，再刻你的名字，就照着她当年写的那个歪字来。”

陆铮咽下嘴里的面饼，低头望着锅里升腾的水汽，半晌开口说：“她写的是‘铮’，金字旁，一个争，笔画歪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沈知意往灶膛添了一根木柴说：“那明日，就刻这个字。”

锅里的汤咕嘟翻滚，等候汤熟的间隙，沈知意抬眼望向棚外，蜂箱里的蜜蜂抓住傍晚最后的暖意，出来盘旋几圈，在箱口嗡嗡振翅。核桃树下的豆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三道垄上的绿意，比清晨出门时更加浓密。岔道口那棵老松，树皮上刻着的“家”字，被日光晒干，炭粉干爽，笔画清晰。

汤盛出来，二人蹲在灶边慢慢喝完。把碗搁在膝头，沈知意侧头看向陆铮，晚霞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温软的暖色。

沈知意：“陆铮，明天刻牌位。”

陆峥应道：“嗯。”

沈知意又说：“后天去地里查看豆子长势。”

陆峥应道：“嗯。”

沈知意继续说：“大后天……”

陆铮转头看向他，沈知意没有继续说下去，起身端碗，走到溪边清洗。蹲在溪边搓洗碗沿时，身后传来陆铮轻浅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他说：“大后天给蜂箱分箱，林哥说，时节到了。”

沈知意搓碗的动作一顿，唇角悄悄扬起。他起身甩干手上的水，回到灶台旁蹲下，添上最后一根木柴，火苗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并排投在土墙上。

天色慢慢沉下来。山坳里的风渐弱，蜂箱绵长的嗡鸣，静静铺在夜色之中。老松树皮上那个“家”字，在月光下安然静立，炭粉渗进木纹缝隙，仿佛要在此地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