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埋藏在温珍体内最深处的种子正悄然萌发,如遇春雨般骤然冒出鲜艳的嫩芽,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成察觉。
他回到家的时间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爷爷撞见他笑得合不拢嘴,开口问道:“回来这么晚,要笑的这么美,你又跟周自行玩去啦?”
周自行这个人、这个名字,已经完完全全融入了爷孙二人的生活。温珍觉得不可思议,时而也感慨。
“是哒。”温珍挨着爷爷坐下:“周自行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名,我去他家庆祝了。”
“好啊好啊,第一名哈哈哈。”爷爷慈祥地笑着:“带小周到家里来,我要好好奖励一番。”
“你要奖励什么?”温珍把头轻轻靠在爷爷肩膀:“我们已经庆祝过了。”
“一码归一码。”爷爷抚摸温珍的头:“周自行愿意跟你交朋友,爷爷就已经很高兴了。我看你也高兴,你明天叫他来家里吃饭。”
温珍牵起爷爷的手。那双手瘦削干瘪,皮肤松垮地覆在骨头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
爷爷瘦了好多。温珍心底莫名涌上一股伤感。
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跟爷爷这般互相依偎彼此了。每每这个时候他最安心,也最能谈论他的少年心事。
“听到了吗?小温?”爷爷问。
“听到了。”温珍撅起嘴:“如果我到时候也拿了第一名,你会不会也给我庆祝?”
“哈哈哈。”爷爷轻轻拍了拍温珍手背:“你不拿第一名爷爷也给你庆祝。”
温珍别过脸:“我要拿第一名那种庆祝,到时候我把我的金牌给你。”
爷爷听的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地“好”了一声:“那小温加油,好好学习。”
“嗯!”温珍用力点头。
他要赚好多好多的钱,然后和爷爷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其实温珍不太想周自行来家里庆祝,毕竟他们也没什么可给周自行庆祝的。但爷爷总归一番好意,他负责传达信息,来不来就看周自行自愿了。
白天使:我把你竞赛得第一名的消息告诉爷爷,他想邀请你来家里庆祝。
周自行:好啊,明天放学。
第二天放学,温珍把周自行领到家里。
他早上上学前把身上的钱给了爷爷,自己只留了一点。爷爷一再拒绝,温珍强行塞进爷爷口袋,并嘱咐好好庆祝。
当天爷爷格外舍得,买回满满一堆新鲜的食材。
说实话温珍有些酸了。
周自行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安静地看着温珍和爷爷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一股暖意缓缓从心底升腾而起。
好久……好久没人这般惦记过他了,他露出一个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微笑。
虽然是客人,但空手来总归不好。他想着至少去买点水果,但被温珍一再拒绝。对方撅着个嘴说“你要是买我就不带你回家了”——
周自行是有点无奈的。
厨房里爷爷负责掌勺,温珍在一旁打下手。
周自行抬眸打量了下周围,客厅的布局很简单。门口正对的中央贴着一张“毛主席”的画像,柜子上摆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还有一张木制桌子和几张木制椅子。
就是这么简陋的泥砖老宅,却让他拥有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因为这里……很热闹。
“盐放少啦。”爷爷语中带笑:“再来点。”
“哦。”温珍应了一声。
“你先把这个端上去,让小周洗洗手准备吃饭了。”爷爷吩咐道。
“好。”
听到动静周自行立马起身去帮忙,拐角处差点和温珍撞上。
“给我吧。”周自行不给温珍拒绝的机会就一把抢过。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周自行这么局促逗人的场面,温珍差点笑趴了。
爷爷的手艺在周自行之上,不仅闻着香,卖相也颇有美观。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跟家里人说了吗?”爷爷说:“可不能让家里人担心。”
周自行心里咯噔了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根本没人关心他,所以他不需要跟谁说。
“说了。”温珍见情况不对,解围道:“没说我也不能把人领家里来呀。”
“是是是。”爷爷说:“小温做事我最放心。”
“那当然!”温珍嚼着肉,身体不安分的左右摇晃着。
“好好吃饭。”爷爷轻声呵道。
“略!”温珍做了个鬼脸。
爷爷严肃不过几秒,又被温珍逗的呵呵直笑。
见周自行神色落寞,温珍用脚踢了下对方。周自行看向他,他用口型说:吃饭。
周自行挑了挑眉。
“小周真厉害。”爷爷举起茶杯:“来,让爷爷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谢谢爷爷。”周自行站起身和爷爷干杯,也毫不吝啬地夸奖:“爷爷做的饭真好吃。”
爷爷给周自行夹了一块鸡腿:“好吃就多吃点。”
“谢谢爷爷。”周自行说。
氛围轻松又惬意,和家里安排的宴席天差地别,周自行由衷地感受到快乐。
晚饭过后,几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聊天。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夜幕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你也差不多要回家了吧,不然家里人要担心了。”爷爷眼睛笑得弯了弯:“等着,爷爷给你拿点东西。”
“啊……”周自行喉咙发出迷茫的声音,眼神黯了黯。
爷爷起身去了房间,温珍也跟了上去。
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曲奇饼干,盒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拿抹布细细把表面浮尘擦去,铁盒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然有了反光。
“爷爷你干什么?”温珍过去一把抢了过来。他扫了眼生产日期,果不其然,已经过期了的。
“过期了。”他压着嗓音,生怕周自行听到动静:“过期了,你不能给人家。”
“这是好东西。”爷爷十分坚持。
温珍很是无奈,这是去年的东西,也不知道爷爷怎么就藏起来了。爷爷这辈人大概率不懂“过期”是什么意思。
爷爷掀开盖子,饼干完好无损,既然没有发霉,那就是还能吃。
温珍无奈。爷爷一番好意,让他去做好了。
眼睁睁看着周自行收下,温珍跑回房间给周自行发了一条信息。
白天使:那个饼干过期了,爷爷不知道,你出门扔掉就行。
周自行:?
温珍到客厅一看,果真看见周自行在查看生产日期。他是欲哭无泪啊。
“尝一下。”爷爷乐呵呵地说:“甜不甜。”
周自行神色如常,打开盒子演技一流地“哇”了一声,把爷爷高兴坏了。
他拿出一块饼干,整块囫囵吞下,嘟囔道:“甜。”
那是一副笑脸眯眯的乖巧模样,眉眼弯弯,他少俊锋利的五官此时颇为柔和,宛如小狗卖萌一般。
温珍瞪直了眼。
虽然温珍已接近成年,但爷爷始终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所以说周自行也不例外,爷爷完全把周自行当孩子来对待。
“甜就好,甜就好。”爷爷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带回去跟兄弟姐妹们分享分享。哈哈哈。”
“好!”周自行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温珍。
温珍苦笑扶额,内心却腾起无限幸福。
临走前爷爷给周自行赛了个红包,周自行笑纳了。他握着爷爷那枯树枝一般干柴的手,愣了很久。
“红包才是奖励。”爷爷说:“庆祝小周拿了第一名。”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第一名,但能拿第一名就是厉害,他颇为欣慰。
“谢谢爷爷。”周自行鼻尖酸楚,眼眶烧红一片。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爷爷嘱咐道。
“好!”周自行说。
温珍和爷爷目送周自行离开,他只觉得身后的视线火辣辣地。一股转身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压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