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回纯置若罔闻,只安静地平视前方,过长的发丝遮在眼前,透着说不出的颓丧与冷恹,仿佛浸在死水中。
沐照程想说的话没了声,撇开视线冷漠道:“如果你当时救下容时景,对我们来说可能会有帮助。”
可对面的少年不是观音在世,也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没有慈悲的心肠。
沐回纯已经懒得再去纠正,就像现在他也不想救里面那人一样。
生命的逝去与陨落,都再正常不过。
沐照程默然回了屋,她或许应该像过去一样,责怪他不以大局为重。
可过去沐回纯会为一朵花的凋零而驻足不前,如今已经冷血无情到放任一条条有希望的生命消逝,漠视一切痛苦,还要放言这是自然的淘汰。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虽然她比他更早变得面目全非,可终究是有血有肉之人,终究受过苍灵古族的文化熏陶,也曾立志要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直到如今,什么也没剩下。
沐照程收拾完出来,神情稍有些复杂,对着不远处的少年说:“你可能得去趟乌疆。”
去的话,就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
先不说乌疆的排外与路途之远,光是周围的结界阵法之繁复,就困住了许多想进去探索的修士,其中陷阱重重,几乎有去无回。
乌疆供奉鬼神,有十二阴巫镇守,而十二阴巫之首的乌娘子,背叛了鬼神,做出侮辱、反抗之举,被逐出乌疆,来到盛国做巫师,盛帝登基后更是推她为国师,因此被乌疆列入黑榜,任何从盛国而来的人,定会要遭受折磨。
盛帝此番特地请沐回纯去,正是因为沐回纯是十二阴巫第六。
但沐回纯离开乌疆时情况复杂,程度跟乌娘子反抗鬼神之举有得一拼。
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乌疆,几乎都是不可能再来往的关系。
一旦踏入乌疆境内,就不可能再放他回来。
因此此行极为凶险。
但目前收集过来的患者,体内都是乌疆蛊毒,必须去乌疆实地配解药。
无论是流火萤,还是这次实验废弃药物泄漏感染百姓之事,都是在逼沐回纯回去。
然而少年完全把话当耳边风。
绵密细雨留下潮湿的痕迹,额前的发丝淌着雨珠,他抬手调试着耳廓的监听器,只听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声过后,一片寂静,本就带着冷郁倦态的脸上更显阴沉。
沐照程不用猜都知道,定是薛吻玫出了什么事,能牵动沐回纯情绪的唯有那薛吻玫,鸡皮蒜毛的小事都能让他发神经。
她提前预防道:“薛吻玫那有暗卫,有贺兰家,有月城,犯不着你担心。”
“我听不见他声音了。”少年低冷的嗓音被压抑得平静。
“……”沐照程面部微抽,但对他小题大作已经见怪不怪了,“你自己没设置好,出了问题怪谁?”
沐回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沐照程有点目瞪口呆,不可置信沐回纯居然会在这时候干脆离开。
过去沐回纯虽也冷血混账,但也会装模作样,行事一丝不苟。
就是他与薛吻玫在一起,照他的性子,定会区分开感情和事务,绝不至于互相影响,尤其影响关于百姓安危的任务。
现在算什么?他全然不顾了。
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了。
常人因为爱情会变得更加有人情味,这小子怎么越变越冷血了?
沐照程快步追上去,怒斥道:“你以前从不会让私事影响任务,现在这般情绪用事!你以为自己有多重要?薛吻玫哪里需要你?”
沐回纯步子一顿,瘦削的身影似一截干枯的藤木,爬满了陈年的疤痕。
天地孤零零,声似一缕长风。
“我需要他。”
*
薛吻玫回屋后等了会儿,把沐回纯丢下的纸条拿出来看,他这个人,干什么都严谨,未发生的事也会规划好时间,今天他会在亥时之前回来。
现在才戌时,不急。
薛吻玫寻思着找温时逸出去逛逛,倏地一声响,窗户被一阵凭空而来的疾风震开,发丝也跟着扬起。
薛吻玫懵了下,凝神望去,只见一道轻盈的身影翻窗落定。
窗外的雨扑洒进来,昏沉的光如一束纱,少年浑身肃杀的寒意,碧色的眸中透着非人的冰冷,眼底一片阴郁颓靡,仿佛在外觅食许久的野兽碰见满意的猎物,安静压抑着厮杀的欲望,伺机而动。
薛吻玫何曾见过这样陌生的沐回纯呢?
他过往的冷漠都是温柔斯文的,何曾如此,如苍白稀薄的月光,麻木地覆过窗台,那样孤独又倦怠,仿佛只剩单薄一层躯壳,随着行步间冷冷漫过人周身。
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被他发现这意外陌生的一面,少年态度变得冷淡又漫不经心,不紧不慢换下外衣,解下手套。
薛吻玫清楚看见他泛着青的卷发,眼尾暗暗的妖纹,与那回魂宫之主别无二致。
“嵬?”
沐回纯擦干发上的潮湿,朝薛吻玫走过来,暗自欣赏着男人脸上的茫然与困惑。
“沐回纯……”
少年掌住薛吻玫的后颈抬起,压下一个充满掌控意味的吻。
薛吻玫能看到少年压下的眉眼,一眨不眨,不带情绪地打量着他看,仿佛在检查他的所有物。
寒气袭身,极具侵略性的吻裹着薛吻玫,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承受这场冰冷不带情欲的侵入与掠夺。
沐回纯抬指撩开薛吻玫耳边的发丝,露出那条蜿绕在他耳廓上的银蛇,仿佛挑衅一般闪着光。
少年眼底划过冷意,指尖挑起银蛇完整取下,干脆扔在地上粉碎。
薛吻玫耳上一空,听到声响,蹙起眉头,用力推开沐回纯,茫然又不解:“沐回纯你摔我耳环干嘛?”
今天真是见鬼了,耳环连续遭殃。
他下意识抬手碰耳廓,却被一把攥住手腕,压在椅背,少年再一次压下来,完全不给他反抗的余地。
薛吻玫只好咬他,然沐回纯不怕疼,一遍又一遍追吻上来,紧缠着不放,将他的唇吮得发红。
直到薛吻玫实在没力气跟他较劲了,少年才堪堪停下,掌在他颈后的手慢慢移到前面,用拇指揉开他唇边的晶莹。
薛吻玫缓了缓气,见沐回纯完全没有羞耻,全是欣赏自己杰作的模样,没好气骂道:“沐回纯!你耳朵聋了!?”
沐回纯垂下眼睫,转过身,发丝遮住了面庞,看上去竟有丝脆弱。
薛吻玫疑惑起身,只听少年歉疚道:“对不起,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的东西出现在你身上,薛吻玫,你不会生我气吧?”
“……??”薛吻玫听得眉头一跳,这小子真特么能装。
刚才还气势汹汹恨不得把人吃了的混账样,现在知道认错了?
也不是认错,是装模作样!
薛吻玫冷笑一声,绕到沐回纯面前,只见少年长睫衔泪,本就生得柔美,在扮柔弱上极具优势,这下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薛吻玫最是吃这套,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只想将人拥入怀中哄。
“下不为例知道吗?”薛吻玫说着还感觉不可思议,“你也会冲动行事?真是稀奇。”
是啊,他怎么会这般冲动呢?
这样无礼、粗鲁、霸道之举,怎么会是沐回纯做出来的事呢?
他从来最是冷静理智沉稳的。
沐回纯心底泛着讥诮的冷笑,面上虚弱地说:“可我这样做错了事……再来认错道歉,也是不可宽恕的。”
“薛吻玫,你惩罚我吧。”
薛吻玫一眼看出他就是故意的,还在装,毫不知悔改,但他信了他方才说的,或许只是单纯吃醋了?虽然行为过分了,但总归也是知道有错的。
他坐回位置上,佯装思考,而后无奈叹了一息,好似训人的姿态:“好,罚你赔我一副耳环,必须你亲手做的。”
说着,薛吻玫狡黠一笑。
沐回纯弯起唇,眼底却无丁点儿笑意。
他就跟那些犯了错之后,虚伪做作地认错,实际绝不可能悔改的人一样恶劣,却如此轻而易举获得了原谅。
人总是死性不改的。
薛吻玫,你怎么可以犯这种错呢?
他如此过分,怎可以被原谅呢?
沐回纯弯身埋进薛吻玫怀里,紧紧搂着男人的腰身,享受着他的安抚,压抑许久的嗓音泛着哑:“薛吻玫……我太想你了。”
他向来坚定认为,人只能专注于一件事,不可以睹物思人,想入非非,但凡一心两用,就是不够专一,会见异思迁。
可他现在似乎也变成了自己最为不齿之人,即便面对尸骨,他也不想在意,只想着,他的薛吻玫在做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他要离开他,去一些他不在的地方?
他再也做不到专心致志,做不到一心一意。
他无法接受离开薛吻玫,也无法再思考无关他的一切事物了。
他变得不纯粹了。
薛吻玫头一回儿听沐回纯这样说话,诧异的同时更多的是心疼。
也不知道沐回纯是经历什么后回来的,一定不是那么轻松和乐观的事,不然他为何总是这样忧郁和疲倦。
沐回纯掀开清明又无神的眼,定定地出声:“薛吻玫,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薛吻玫抚摸他的手一顿,他确实很想问他,问他的真实身份,问他私下做的任务,问他的过去,问他的一切,包括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样琐碎的事,他也想问……沐回纯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他想问的太多了。
温时逸提及坦诚的时候,薛吻玫动摇了,但就在刚才,他忽然又不想问了。
他从一开始就说过不在乎过去,只注重当下,所以还有必要问吗?
无论沐回纯怎样,他都爱他。
无论沐回纯去哪,他都是他的家。
“没有,你回来就好。”
沐回纯微愕,长久的沉默,他眼底溢出泪,用力埋进薛吻玫怀里。
傻子。
薛吻玫这个愚蠢的荡夫。
如果他够聪明,就可以在外面同时养十个情夫也让他无力反驳心甘情愿。
偏偏他又选择当一个一无所知的傻子。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问他?他这么虚伪,为什么不揭穿他?
沐回纯紧紧埋进薛吻玫的小腹,好像要回归故里。
天地无心所安放之处,在此扎根发芽,穿骨连心,同于将心葬于家。
沐回纯哽咽着,沉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渴望与哀求:“薛吻玫,如果是你生下我就好了。”
“……”薛吻玫被他的离谱发言惊呆了,但考虑到沐回纯的身世,还是平缓下来接受了,“那我喊你小宝宝,你唤我爹?”
“不要。”
“哈哈哈……”
沐回纯难得安静睡下,薛吻玫还在耐心地哄着他,他忽然想到了过去。
想到了他隐姓埋名的师长们。
教他无方道功法的师父是个蒙面老头,他说名号是标记、符号,是确定命运的烙印,他不愿在这世上留下太多印记,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去。
薛吻玫少时所用之剑也无名。
不用所谓名号规束剑,剑也只属于剑本身。
哪晓得,这无名之剑最后被花斩断。
花儿娇嫩,怎会有那样锋利的刃呢?
无名剑断,就有了斩花。
那时候薛吻玫认为,失去的东西如清风流水,淌过掌心抓不住,不必留恋。
老头说:“薄情而无拘,深情而多思,你这样什么都不在乎、无所谓,跟你在一起的人,越是情深越是受伤。”
薛吻玫那时骄傲又坚定:“不对,跟我在一起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