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陌生。
雨水的味道、地面的质感、奇特的植物,空气里的力量,全都不一样。
我像是被扔进了一间没有门的黑屋子,只能坐在原地,等眼睛适应。
我把外袍翻了个面继续烤,布料上的水汽在火边蒸成白雾,散得很慢。
夜深下去时,雨渐渐小了。
风却起得厉害,从丘脊上吹下来,呜呜地贴着地面滚。
我把套上半干的外袍,披了条撕下来的衣料裹住肩膀。
剑横在膝上,剑柄被我握着,虎口贴着凹槽。
这么多年的习惯使然,我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困意在眼皮上跳。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火堆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奇怪的呜咽声在风停的间隙里传过来,忽远忽近的,像隔着好几道山梁,又像就在丘后面。
那声音细而尖,断断续续地像拖着尾音往上挑的哀嚎,到最高处又忽然没了。
我的手紧了紧剑柄,侧过头把耳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很远,远得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那方向是塔。
呜咽声又起,这次短些,嗓子破风得厉害,发出的音节不似人语。
风吹过屋顶,带下来几片碎瓦,砸在门外石头上,清脆的两下。
唉,又破了点。
我脚趾在火边微微蜷了一下,呼吸放得很浅。
野外的夜里常有东西在营地外哭,哭得比活人还惨,有些是风声,有些是诱饵。
又一声,比前两声更近。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门缝渗进来,贴着地面,碰到我的脚底。
火堆抖了一下,我慢慢把大剑从膝上提起,剑尖垂向地面,剑柄贴着我的肋侧,这是一个可以立刻起身发力的角度。
我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能透过缝隙看见门洞外那片暗灰色的天光。
没有东西经过。
这时候的雨已经彻底停了,风也小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灰烬塌下去的声音。
我盯着门洞,门外只有黑沙和荒草,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我站起身,动作很慢,没发出什么声响。
赤脚踩在石板上时凉气从脚心往上蹿。
我走到门边,背靠着墙,从空隙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把沙原照成一片惨白。
然而就这一瞬,我看见不远的丘脊上有道极淡的黑紫影子,像一片雾,被风一卷就散了。
那雾大部分是黑的,比夜色更黑,形状像个人,但没有看到腿。
它散得很快,快到我不确定自己真的看见了。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能量在这时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里投了颗石子,波纹从远处荡过来。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胀了两下,又平复下去。
我又站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什么也没有了,才回到火边坐下。
剑还握在手里,我低头看它,刃面被火光映得发红。
虎口有些麻,是刚才握得太紧。
我放松了力度,把剑横放在身侧,剑柄挨着膝盖,然后捡起两根柴,慢慢添进火堆,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里的水汽又蒸出一些。
我想了想刚才看见的那片黑雾,不太认可是错觉。
它像是在找什么,或者被什么驱赶着。这一带确实有东西,我感知到的那种潮水般的力量,在它出现时有过一瞬间的凝滞,我低头看自己左手手腕,旧伤处有些发痒。
我又靠着墙眯了一会儿,睡得很浅,半梦半醒,听见残留的雨水从屋顶滚落,听见远方海浪,听见自己的心跳。
再睁眼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雨又下起来,细得像筛出来的粉,轻飘飘地落着,云层里透出几分微弱的阳光。
应该是适应了的缘故,我的脑子终于没有这么难受了,坐直身子伸懒腰时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火堆已经熄了,剩下一滩黑灰。
我收拾好引火器,穿上烤干的靴子,把外袍系紧,走到门边。
屋外那片荒原在晨光里现出真容。
淡粉的苔原和黑沙滩在远处与海水相接,海是浅蓝色的,浪花一层又一层。
远处有几具巨大的机械残骸斜插在海滩上,锈得发黑,像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
我打量了一番屋子,门洞被我用木板堵得歪歪斜斜,外面的石墙在雨里湿漉漉地发亮。
它不算好,但至少能住人,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再留一天。
至少先把这又开始漏风还滴水的破屋顶再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