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无事。
白日里我照常修整院子,给菜地松土浇水,又去西面山脚寻了几块合适的石板回来铺在门前。
那些石板颜色青灰,边缘被海水磨得圆钝,踩上去很稳当,总算不用在雨天和鞋底的泥巴较劲了。
偶尔入夜后煮一锅热汤,搬把椅子坐在院里看月亮从海面升起来,日子过得像块被水磨圆的石头,安稳得让人犯懒。
菲林斯自那晚送我回来之后没有再出现过。
我会在闲时的傍晚爬上岩脊远远望去,终夜长茔的塔光一如往日缓缓弥散,偶尔会闪过蓝幽幽的一小点,悬在灰紫色的天幕边缘,像颗不会坠下去的星。
有两次我往北边的沙岸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说不出为什么,也许觉得没必要,又也许只是还不到时候。
这天夜里我被一丝极轻的响动拽出睡眠。
是院外沙砾被压着碾过的细碎声响。
我睁开眼睛,屋里很黑,窗外的月光似被什么笼罩,照不进屋里。
风顺着门缝钻进来,裹来一股熟悉的腥臭,气息比往日浓重数倍。
大晚上的搞什么啊。
我掀开薄被坐起,赤足踩在地上,手已经握住靠在床边的大剑剑柄。
第二声来了,这次清楚得很,是重物撞在我花了大半天装好的那扇门上,整扇门板连带着门框一起震,墙角的细灰簌簌往下掉,铁页与门框衔接处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我的门!
虽然有点心疼,但出于谨慎我没贸然出击,凝神细听。
门外的东西呼吸沉浊,喉咙底压着低吼,声响裹着水汽,仿佛喉间泡着一团烂泥。
所幸不是狂猎,是被深渊侵蚀的魔物。
剑刃出鞘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剑身与鞘口擦出极轻的一声,如同蛇信探出。
贴着墙从窗缝里往外看。
紫雾贴着地面滚动,浓得不透光,从北面山脚的方向漫过来,已经爬过了半片院子。
左手腕内侧的月牙印记开始发烫。
雾中站着那个东西,它比我在灌木丛边杀过的那只大了快两倍,四足着地几乎超过我的头顶,通体灰黑,两肋浮着诡异的紫红色纹路,明暗交替地跳。
脸有一半已经烂了,白骨从裂开的皮肉间露出来,两只眼睛亮着浑浊的暗光。
它还在拱门,一下,两下,前爪在地上刨出深沟,门板被顶得往里凸,门闩弯出一道弧。
我看准时机,左手拉开门闩。
门板受外物冲撞的力道推得我向后踉跄半步,我右腿蹬地及时卸去冲劲。
门缝刚开一掌宽,浓重紫雾便翻涌进来,贴着我的脸往上爬,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感到腕间印记迸出熟悉的暖流沿着经脉奔涌至四肢末梢,将侵蚀隔绝在外。
意识清醒,手脚稳当。
那畜生的鼻子先挤了进来,接着是半张烂掉的脸。
我右脚后撤剑从腰侧扬起,剑锋斜着向上削过它的鼻骨,砍向它左眼上方。
骨头碎裂的闷响顺着剑柄传上来,剑刃在它额骨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钝响。
它的左眼暗下去了,但没死。
两爪还扒着门框往里冲,紫黑色的血从伤口喷出来,滴在地上升腾出诡异的黑气。
我蹲身从它前爪之间滚出去,反手一剑横斩它左前腿,剑刃没入关节又迅速拔出,那畜生栽了一下,前腿跪地。
这里空间太小不方便发挥,我趁机跃出门外,想将它引到前院。
院子里已经被紫雾填满,能见度不足三步。
脚下是湿滑的草泥,我赤足踩在上面,把大剑平举在身前,脚趾扣紧地面,斜着剑尖正面对它。
它转身了,右眼死死锁着我,嘴张开一条缝,里面几条黑色的细线绞在一起蠕动。
然后它扑过来,速度比刚才还快,四爪离地,带起一阵腥风。
我等的就是它离地。
侧身下蹲,剑锋上撩,这个动作我脑子演练过数次,剑锋从它两条前腿之间进去,沿着胸骨一路到腹,它冲过来的惯性把伤口撕得更大,肚腹划开一道近三尺长的口子,内脏带着黑血泼在地上,腥臭混着紫雾呛得人眼睛发酸。
它的身体砸在五步外的泥地里,四腿抽了几下,尾巴直直地竖起来又落下去。
我走过去,剑尖朝下刺进它后颈与颅骨之间的缝隙,往前一送彻底没入。
那东西喉咙里溢出一串极低的气泡破裂声,眼里的暗光熄了。
紫雾没有立刻散去,仍贴着地面缓缓流转,只是不再涌向这边,像被什么慢慢吸回去,朝院外南角的方向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