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叫不显眼的消遣?”我指着他那排货真价实的“档案”,“你连消遣都做得像档案。”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反驳,雨声从头顶铺下来,把笑声冲得很淡。
菲林斯走过来,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站定,也抬头看那排骨架。
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它们比人好懂,收集,拆开,再拼上。”
我侧头看他,他说这话时神色还是那样平和,甚至带着点我熟悉的温和,可尾音落下去之后,有种很静的凉意从他身上漫出来,像塔底经年不见光的石墙。
“你今天没带那个……”我瞥了一眼他腰后,那个银框紫晶的圆轮不在,“神之眼。”
他的动作似乎停了一下,“放在里面了,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
“我以为那东西跟你的提灯一样不离身。”
“提灯是职责。”他的语气很轻,“圆轮是私事。”
又是这种回答。
“你在整理执灯人的记录?”我岔开话,朝那张堆满纸卷的长桌扬了扬下巴。
“一些旧记录,趁雨天得空理一理。”他走到桌边,将那卷黄纸重新展开,用铜尺压好。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批注。
我挠挠头。
“你忙你的,我自己看看,不碍事。”我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凉冰冰的玻璃上。
外面黑得彻底,雨从玻璃上刷下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河。
他的确没再管我,坐回桌前继续翻他的纸。
我又从窗边踱到木架旁,看那些书脊上的字。
大多数都看不懂,少数几个字母和我在镇上见过的商店招牌相似,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夹在两本厚卷宗之间,封面上画着一轮残月和几道波浪,我抽出来翻了翻,纸张脆得像秋后落叶,里面满是植物的图样和标注。
我怕弄坏,又轻轻塞了回去。
“您要喝茶吗?”他忽然开口。
我转头:“你有茶?不喝酒了?”
“雨天,当然是热茶更合适。”他放下笔,起身去墙角的炉边拨了拨,加了块炭。
我才发现那里有一只极小的铁壶,壶嘴冒出一线白汽。
他背对着我,动作不紧不慢。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他被油灯光勾出的窄瘦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雨声,微黄的灯,他好像在这里头待得很久了,连肩膀的弧线都和这个环境长成一处。
“菲林斯。”我靠在墙边叫他。
“嗯。”
“你这里是不是少了一盏灯。”我明知故问。
他回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昏光下更浅了,像半融化的琥珀:“我不需要。”
他说得很轻,语气和说“吃过了”一样自然。
又来了,做了又不说,说了又喜欢只说半截,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地方可以反驳。
沉思的时候身后响起他翻动纸张的声音,我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
“你平时在塔里也是这样一个人待着干活吗?”我盘腿坐下,后脑靠着墙。
他没抬头,笔尖在纸边停了一瞬:“多半是。”
“不会闷吗?”
“有风的时候,会去上面走走。”他停顿了一下,“也会有客人。”
我笑了一声,不搭这腔。
油灯的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长。
我起身把湿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那盏蓝火提灯放在脚边,静静地亮着。
我低头看它,银灰色的金属骨架,白色玻璃灯罩,那簇蓝火安安静静地伏在灯芯上,不摇不晃。
“这个。”我轻轻碰了碰灯座,“一直没好好跟你说声谢,它帮了我大忙,现在夜里出门,路都清楚多了。”
我学聪明了,和他聊天时想表达什么就应该直接说,不能跟着他节奏走。
他放下笔,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那盏灯上,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菲林斯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和,只有嘴角的弧度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过一盏灯罢了。”他说,“能让您夜路好走些,也算物尽其用。”
“哪有人把这种好东西说得跟送了个火机似的。”我嘀咕了一声,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反正我不会还了。”
他这次笑出了声,极轻极短,就像檐角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雨还在下,那铁壶的水咕嘟响。
他起身倒了两杯茶。
杯壁薄而光滑,茶汤是很浅的金色,热气扑上来,带着一种很淡的花草香。
他递给我一杯茶水,我端起来就是屯屯屯地喝。
由于太渴了也太顺手了,入嘴了才想起来这是刚泡出来的,结果意外得发现水温居然刚好,从舌尖暖到胃里,把一路淋雨积下的寒气往外顶。
我几口喝完,清苦,不涩,舌根泛出点回甘。
“好喝。”我说。
他坐在对面,袖口轻轻擦过桌面,没有喝。
倒两杯茶的做法更像是一种礼节。
估计是还不渴吧。
“能得到您的品赏,是我的荣幸。”他道。
“嗐,你老说这些客套话干嘛,夸你你就接着呗。”
许是气氛合适,我不自觉放下了拘谨。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再谢谢你,上回你在沟里帮我的都还没还清。”我看了眼提灯,“这灯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还你。”
他抬起眼,像是认真想了想:“不如先欠着,您在这里的日子还很长。”
我怔了一下,然后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雨在塔外下得铺天盖地,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