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认真,头一次觉得这堆碎骨头还有这么多说法。
他讲完,从木盒里取出一副比昨天更小的小兽骨架,放在我面前。
那东西只有半个巴掌大,散在绒布上,像一捧被风吹乱的白沙块。
他说:“今天试试这个,头和尾先放一边,从中间开始拼。”
我“嘶”了一声:“这看起来比昨天那个简单。”
“练手正好。”他道。
行吧。
我挽了挽袖子,捏起镊子。
铜丝极细,骨片又小又滑,有一片我夹了三次才从盘子里拎起来。
菲林斯没催,只在我手偏时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示意我换方向。
头几块我拼得满头汗,总对不上。
后来摸出门道,找到脊椎中段那块最长的作基准,左右浮肋再依着它卡进去。
骨片嵌进槽里的那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咔”。
“您学得很快。”菲林斯道,“这倒省了我不少说明的时间。”
“我的手可不笨。”我抬了抬下巴,手上没停。
我以前和他们吃大桌饭的时候可是抢遍天下无敌手。
“塞夏提雅小姐一向灵巧。”菲林斯低头继续自己的那副。
哈?我怎么感觉是敷衍,你变了,菲林斯。
屋里很静,小雨还在下,沙沙地贴着塔壁响。
我们各自埋头削骨、拼件,偶尔说两句。
菲林斯说西线最近雾潮不稳,让我夜里少出院子。
我问他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道要看风,风从西边来雨就会比寻常长。
我说那你这灯塔天天都在风里,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一声,没答。
屋里又静下去。
我听见他轻轻翻动纸张,听见木盒里骨片偶尔磕碰。
他的呼吸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侧过头去,没想到正好对上他抬起的目光。
他似乎也在想什么,只是先我一步收回了视线。
“您以前……做什么的?”他问得并不突然,像把这句话在嘴里放了很久,挑了个最轻的角度放出来。
我顿了顿。
手还搭在那只拼了一半的小兽上,骨片贴着指腹,凉得人发麻。
“我...打过架,也读过一点书。”我说,“后来不读了。”
菲林斯没追问。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很轻的东西闪过去,像水面被一只鸟的翅膀点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能这么快学会拼这个的人,以前学什么都不会太差。”他说。
我笑了起来,没接。
旧日世界没有一堂课是坐在屋檐下上的。
“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我忽然问,“不用写报告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报告是要写的。”
“我看你一点都不急。”
“急也没用。”他道,语气里带点很淡的无奈,“只是写起来枯燥耗神,让人提不起劲。”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能把报告写出花来的人。”我笑。
“您高看我了。”他抬起眼,金色眼睛在油灯下显得很浅,“琐碎制式的东西,当然和削骨不同,削骨有声有形,写报告只有字。”
我“哦”了一声,心里偷偷给他改了个评价。
之前还以为他是爱岗敬业、写报告上瘾的工作狂,现在看来,他就是那种把责任看得很重、嘴上说烦又自己哄自己干完的类型。
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就是得先做点别的,再把自己按回那堆纸前面。
“我差不多只能拼到这了。”我把镊子放下。
那只小兽拼出了大半个身子,头尾还散在盘子里。
菲林斯看了一眼,说:“下次再来收尾,今天到这里正好。”
他起身走到长桌另一头,从一摞旧纸里抽出几页,对折了一下,递给我。
“这几页上有基础的单字和对应图示,笔画简单,您可以拿回去练。”他说,“不用急着还。”
我道过谢,接过来。
纸很软,边角有些卷。
我卷成筒握在手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难接近了。
我站起来,把伞又提在手里。
外头的雨已经极小了,但还是有。
菲林斯跟着起身,走到门边。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伞,没说什么,只把门拉开。
“下次我肯定能拼出更厉害的。”我走到门外,尾音上扬。
“如果您记得带材料来。”他站在门内,从不离身的蓝火在他身后轻轻一偏。
我笑了一声,撑伞走了。
雨丝在光里亮晶晶地飘,像被照亮的小路。